旁边有人配合着笑:“胡掌柜这话实在。门路找得准,一步抵旁人十年。”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人人都听得懂。
孙巧娘跟在谢知禾身后,气得指尖都蜷了起来。梁守拙微微侧身,低声道:“东家。”
谢知禾没有停步。
“先进去。”
她走得稳,背脊也直。
可心里那根弦,到底还是被轻轻绷紧了。
一个女子想在这地方站稳,难的从来不只是把事做成。做成之后,还得一遍遍证明,那不是靠谁赏的,不是靠谁抬的,不是靠一张脸、一段流言换来的。
她曾经以为,离开顾府,便能把这些轻贱的话一并甩在门后。
如今才知道,门槛换了,人的嘴未必换。
她不是没有法子立刻回敬。
只要把军布的契、脚行的回执、几家小铺的收货单往人前一摊,自然能叫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片刻。
可片刻之后呢?
他们仍会换个说法,说她把将军府的契拿出来压人,说她急着证明自己清白,说她越是摆账,越像心虚。
谢知禾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嘴。你同它讲理,它便讲风月;你同它讲契,它便讲身份;你若再往前一步,它又退回茶桌后头,只当自己不过一句玩笑。
所以她今日不急。
她要把这场风看得更清楚些。
看哪些人只是跟着笑,哪些人趁机伸手,哪些人明明知道她做得稳,却仍愿意用几句脏话把她往低处按。
也看裴定川会把这件事放在哪个位置。
午后,孙文谦召众人入偏厅议货。
谢知禾刚走到门边,里头便有人慢悠悠地开口。
“谢东家如今面子大,想来坐哪儿,都有人给让路吧?”
厅中一瞬安静下来。
那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专挑最难堪的位置。没有直说她攀附,却把所有轻贱都藏在“面子大”三个字里。
谢知禾站在门口,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她仍没有动怒。
只是那一瞬,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知道,裴定川会不会来。
也更想知道,他若来了,会说什么。
厅里有人轻咳一声,像要把这话混过去。
胡永年端着茶,眼里却浮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看戏。
谢知禾把手里的账样往臂弯里收了收,正要抬步进去。
她知道自己此刻若退,今日以后便不会再有人给她前头的位置。
可她若硬闯进去,外头又会说她仗着将军府撑腰,连商会旧规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人最会设这样的局。
进也错,退也错。
他们要的不是她做错事,而是她无论怎么做,都能被说成错。
谢知禾在心里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种把人卡在门边的手段,倒像极了顾府那些旧规矩。只是换到商会里,茶盏换成了货单,帘子换成了厅门,本质却没变。
梁守拙站在她后侧,手里捏着那几页货路单,脸色已冷下来。
他当然可以替她开口。
可他也知道,这种时候由他开口,外头又会说谢知禾离了男人和老账房,连一句话都撑不住。她要在商会里站住,有些门槛终究要自己跨。
孙巧娘却没那么能忍,压低声音道:“东家,他们欺人太甚。”
“我知道。”谢知禾道。
“那还进去么?”
谢知禾看向厅里那张空着的椅子。
“进。”
她语气很轻,却没有一点退意。
哪怕裴定川今日不来,她也会进去。只是进去以后,要说多少话、要把这场轻慢记到哪一笔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沉稳脚步声。
常青的声音先落进厅里。
“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