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泰最先急起来：“不是失踪是什么？总不能长腿自己跑了！”

“是被挪走的。”谢知禾把簿子往前一推，“而且不是为了偷票兑银，是为了让这张票看起来像丢了。”

罗婆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强撑着笑：“谢姑娘可真会说笑。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谁挪它不是为银子，难不成还是为看戏？”

“正因为不是为银子，才更像栽赃。”谢知禾平静道，“若真想偷兑，这张票此刻本不该还留在顾府内院附近。票号夜间已关，想今夜兑不成；明日一早再去兑，票号那边自然会先记兑付时辰。可若只是想让这张票今晚在账房里对不上，那便不必立刻兑，只要先挪出这本簿子，再等外院自己乱起来。”

她边说边看向冯诚：“顾家常用的是哪家票号？”

“庆平码头下的会丰票号。”冯诚答。

“好。”谢知禾点点头，“那这张票今日布庄收进来时，票号原本的平码顺序和兑签痕迹，还在不在？”

冯诚立刻反应过来，忙去翻今日午后布庄交票的副簿。

很快，他便抽出一页来，脸色也随之变了。

“平码在。”他说，“而且这张票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副簿上记过。”

“我记得。”胡三泰连忙道，“是个急着走的客商付的票，我还说这票新。”

谢知禾转向罗婆子：“你今儿送票进库房时，票夹还在手上。若票真丢了，多半是夹中滑落或被人顺手拿去。可你方才一口咬定是‘四公子这条线的账对不上’，不像是在找票，倒像早知道这票会叫谁难看。”

罗婆子脸一下涨红：“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不急。”谢知禾又看向冯诚，“账房里今日谁碰过印泥？”

冯诚想也不想便道：“罗婆子回内间拿过。”

“那便对了。”谢知禾点在那一点印泥痕上，“夹口这点红，不是票夹旧印，是有人手上沾了印泥，再去抽这张票时留的。若真是滑落，夹口不会有新泥痕。”

屋里顿时静得可怕。

罗婆子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她原还想硬撑，胡三泰却已先扑过去把她手边那只旧布袋扯开。布袋里零碎装着几块点心纸、一小包香片和一把钥匙，最底下赫然压着一张折得极细的银票。

正是那张五十两。

胡三泰猛地把票抽出来，翻到右下角，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好啊。”他气得脸都青了，“你这婆子，拿票不为兑，倒专为害人！”

罗婆子腿一软，几乎跪下去，嘴里还想辩：“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也是怕账房出了事……”

“怕账房出事？”谢知禾看着她，声音一点都不重，却比方才更冷，“你若真怕，便该先找票，不是先找人。你这点糊涂，糊涂得倒极会挑时候。”

顾行舟至此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把人押下去。连同她近三月进出库房的记录，一并交冯诚重查。”

罗婆子一听这句，整个人都瘫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真查近三月进出，她替二房在外院里做过的那些顺手牵线、顺手错放、顺手叫账房对不上的事，十有八九都要一起翻出来。

这不是查一张银票。

是顺手把她这颗埋在外院多时的钉子，连根拔了。

人被拖下去后，外院那点压得人发闷的乱气才慢慢散开。

冯诚看着那张票，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谢姑娘，今晚若不是你……”

谢知禾没接这句，只把收票簿重新合上。

她心里很明白，今晚这场赢得并不只是她会看票号印记、会倒推兑付时辰。真正重要的是，她没有顺着旁人的局去查“谁像贼”，而是先去查“这票若不是为银子丢，又是为谁丢”。

人心一换，账便全换了。

外院渐渐散了。

顾行舟让郑平安把那几本还未收完的杂账搬回书房。谢知禾原本也要跟着走，目光却在最后一摞混着票夹和旧票号副簿的账页上微微一停。

那最底下一页，角落里被另一张单子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两个字。

粮账。

她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有多吓人。

而是因为它出现在这堆本不该与布庄银票混在一处的旧账里，像有人曾经急着把它塞进去，又忘了彻底压死。

顾行舟顺着她目光看去，眼神也随之一沉。

谢知禾没有立刻去抽那页。

可她心里已经第一次很清楚地生出一种发紧的直觉。

顾家的账，恐怕远没有她眼下看见的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