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这话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准，准得几乎把顾家外务这几年某些最不愿直看的地方一刀挑开。

“谁教你的这些？”他问。

谢知禾动作微顿，随即淡淡道：“没人教。穷人若想活，总得知道钱到底是怎么从手里漏出去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让顾行舟不再追问。

外头天色渐沉，书房里点了灯。冯诚来送晚间核对的月账，一进门便见案上摊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先皱了眉。

“四公子，这些散账怎么都翻开了？”他一边说，一边看见坐在案旁的谢知禾，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打量，“这位便是新来的书房女使？”

顾行舟“嗯”了一声。

冯诚没再多说，只把手里一本布庄汇总账递过去。谢知禾顺手接来，翻到中段时，目光忽然定住。

“这笔不对。”她道。

冯诚一愣：“哪笔？”

“布庄月底对账，表上看是平的，可这平账是拿下一月应回的钱提前填出来的。”她把账页翻给他看，“若明日真按这本账去对，表面自然挑不出错，可等下月再回头，亏空只会更深。”

冯诚脸色变了变。

他原本对这位乡间来的女使并无多少正眼，只当四公子一时新鲜，带个会看几本粗账的姑娘进来，顶多在书房做些抄录杂活。如今听她三言两语便点到布庄最不体面的那层，心里那点轻视顿时去了大半。

顾行舟接过账看了片刻，抬头对郑平安道：“明日月底对账，把布庄这几本账一并带上。”

郑平安应“是”。

冯诚也不由正了神色：“四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顾行舟把账合上，目光落回谢知禾脸上，“明日你也一同去。”

谢知禾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不再只是书房里一场无人知晓的小试。

顾行舟是要把她带到真正对账的人前，看她到底能不能在顾府的盘子上，也站住脚。

而她若真跟去，便也等于告诉顾府外院所有人——她不是来书房端茶磨墨的。

她抬眼，平静答道：“好。”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淡淡补了一句：“明日不必怕。”

这四个字落下得很轻。

可谢知禾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她并不是因为有人一句“别怕”便会生出依赖的人。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一个一切尚未熟透、处处皆是他人地盘的顾府里，这句话比许多虚浮的客气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意味着，至少明日，她若在账房前开口，不会是一个人硬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