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史选修课,解忧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表面低头刷着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地扫向教室门口。
每进来一个人,他都会飞快瞥一眼。
不是。不是。也不是。
解忧今天穿了件CHANEL秋季新款蕾丝边白衬衣,气质亮眼干净,一眼看去就是家境优越、又带点锋芒的类型。
几分钟后,一个男生在他旁边坐下,一股偏甜的香水味先飘过来。
“嗨,美丽的亚裔朋友,可以叫我马特。”
解忧抬眼扫了一下。圆脸圆眼,紧身Polo衫,气质直白又热烈,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张扬——是个英国人。
“第一次上这门课?”马特胳膊撑在桌上,整个人往他这边靠。
解忧没什么兴趣,“嗯”了一声,注意力依旧飘在门口。
“教德国史的迈克尔是德国人,出了名的古板严肃,最好别惹他。”马特见他心不在焉,笑了笑,“在等男朋友?”
解忧刚侧过头想开口,余光忽然一凝。
哈兰德来了。
他戴着黑框眼镜,和身边同学边走边聊,从头到尾没往后排扫一眼,径直坐在了第一排。
解忧望着他挺直的侧脸,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近视的?小时候视力明明很好……加尔德斯到底有没有好好管过他。
“哈兰德·加尔德斯,是不是超帅?”马特顺着他的目光感叹。
解忧问:“你认识他?”
“我们一个班的,”马特笑,“学校名人,学生会会长,成绩好、长得帅、私生活干净,太少见了。”
解忧点头,目光却像被粘住一样,落在那个背影上,收不回来。
“你喜欢这种?”马特八卦心上来,又有点惋惜,“可惜了,我一开始也喜欢他,结果人家有女朋友了。”
解忧脸上那点浅淡的神情一下僵住,睫毛轻轻一颤:“……什么?”
“你不知道?”马特挑眉。
解忧盯着前排那片金棕色发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又涩的闷。
他不知道哈兰德近视了,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不知道他读什么专业,不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哈兰德早就有了全新的人生,走得稳稳当当。
只有他,还停在六年前。
上课铃响,打断了他纷乱的心思。
迈克尔老师走进教室,全场瞬间安静。
“今天我们继续讨论德意志近代早期政治与社会转型……”
解忧单手撑着头,翻开笔记本,可视线、心神,全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
等下课,去打个招呼吧。
虽然哈兰德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
他的思绪又跑到上次体育馆外的相遇。他觉得哈兰德看到自己了,而且从和哈兰德相交的那个视线中,哈兰德或许认出自己了。
但为什么不和自己打招呼呢?
“……我们找个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这句话无论在中外都是咒语,能瞬间把跑神的同学拉回课堂。
解忧立刻低头盯紧笔记本,心里默念别点我。
“后排那位亚裔同学。”
解忧闭了闭眼,缓缓起身。
“新面孔,”迈克尔语气带着审视,“你怎么理解‘德意志特殊道路’?你认为它是延续的,还是断裂的?”
解忧脑子空白一瞬,几乎怀疑自己听不懂英文。
沉默在教室里蔓延,不少人回头看他,窃窃私语。
他脸上微微发烫,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求助似的看向马特,对方只回给他一个“我也不行”的眼神。
就在他绷到极限时——
“教授。”
清冽磁性的声音,打破僵局。
哈兰德举起手,指尖还夹着根黑色的笔,对迈克尔说:“我想谈谈这个问题。”
迈克尔见状,说:“请。”
哈兰德松弛地看向迈克尔,侃侃而谈:“中古晚期,皇帝、诸侯和城市都有着自己的改革计划,宗教改革运动及其引发的冲突,使帝国层面……”
解忧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靠回椅背。
马特凑近他,小声问:“你跟加尔德斯认识?”
解忧定了定神,说:“算是吧。”
“难怪,”马特了然,“他对外边界感很强,对谁都客气,但从不交心,更不会随便帮人解围。”
解忧愣住。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粘人、胆小、爱哭的哈兰德,完全是两个人。
只有一点没变——心里藏事,从不外露。
下课后,马特和解忧互换了联系方式,先离开了。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
哈兰德站在迈克尔老师身边,正和他讨论什么。二人嘴角带笑,看起来说得很高兴。
哈兰德一边说,一边时不时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推了一下黑色镜框。
他比迈克尔高出好多,金棕发顺从地垂在两颊边,深灰色的纯棉衬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像一堵墙横在迈克尔面前。
都长这么大了。解忧心里咕哝了一句,拎起背包。
今天大概……还是算了吧。
他从前门走出教室,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同学,你的笔掉了。”
解忧脚步顿住,栗色眼睛抬起,蝴蝶般的睫毛微颤。
哈兰德几步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支黑笔,语气礼貌克制:“你的笔。”
解忧咽了口水,目光慢慢移到哈兰德脸上。
他发誓,如果哈兰德没认出他来,他将立刻从A大退学。
在看清解忧的脸后,哈兰德蔚蓝的瞳孔忽然放大,接着,露出有些不确定的神情:“解忧?”
解忧瞬间长舒出口气,而后感到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