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的才长得高。”艾莉西亚策马走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路边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竹秆在她掌下发出沉实的声音,不空,是满的,是中空,也办法空心。中空和空心不是一回事。中空是为了把力气用在往上长,不浪费在填满自己上。“师母说,竹子的每一节都是一个节点。节与节之间是空的,但节本身是实的。空的地方让风通过,实的地方撑住自己。”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翻下来,走到一根毛竹前仰头往上看。竹秆从地面一直蹿上去,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枝叶。每一节之间都是空的,但每一节本身是实的。节把空的部分分成一段一段,不让空的地方连成一片。连成一片就空了,分成一段一段就是中空。“节是实的,节与节之间是空的。空的地方让风通过,实的地方撑住自己。”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竹林这一页画了毛竹,节是实的,节间是空的。
格蕾塔站在竹林边看着满山的竹子。红栎在她身后,笼头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她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来的竹叶。竹叶是墨绿色的,狭长,叶尖已经枯了,卷起来像一只极小的船。她把竹叶放进水里——路边有一条竹渠,引山泉水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走。
“南部的山上也有竹子,那是细一点的苦竹。主教用苦竹做笛子。苦竹的节长,肉薄,做出来的笛子声音清。”她看着那片竹叶漂远。“她说,竹子活着的时候是空心的,死了之后做成笛子,空心里就住进了声音。”
玛丽玛丽站在竹渠边看着水流。渠水是山泉,清得看不见水,只看见水底的石子和竹叶的影子在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青绿色的石头。白水渡那个送孙女上船的老人给的。石面上那条河流形状的纹路在水光里微微起伏,像活了一样。
“那个老人说,这颗石头在青河里捡的。捡了很多年,这颗最像青河。”她把石头放在渠水里。石头沉下去落在石子中间,青绿色的,和周围的石子颜色不同,但形状融在一起。“她让我替她看看下游的水。”
渠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在水底安安静静地待着。
流栖灯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山泉的凉。手指碰到那颗青绿色的石头,石头在水底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它从青河到白水河,从白水河到这里。它走了很远的路。”
“它还会继续走。”玛丽玛丽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湿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把它带在身上,它就跟着我走。走到帝都,走到下一个地方。青河的石头,替青河看看别处的水。”
中午她们在竹林边的石桥下歇脚。石桥是单孔拱桥,桥洞下是一条山溪,溪水从竹林里流出来汇进白水河。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鱼是溪石斑,不大,背脊是青灰色的,身上有黑色的横纹。它们在水流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轻轻摆着抵消水流的力量。
格蕾塔从鞍袋里拿出茶坞村长给的秋茶和陶窑女人给的茄皮紫小壶。她在溪边生了火,用铜壶烧了溪水。水开了,她把秋茶放进茄皮紫小壶里,冲入沸水。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墨绿色的条索变成了深绿的叶片。茶汤从壶嘴里倒出来是金红色的——秋茶泡出来的颜色比春茶深,比夏茶亮。像秋天的树叶在杯子里重新活了一遍。
四个人坐在桥洞下的石头上端着茶碗喝茶。溪水从脚边流过去,桥洞把水流声拢住了,变成一种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流栖灯喝了一口秋茶。甜,不像春茶那种鲜嫩的甜,是更沉更厚的甜。像茶坞村长说的,霜把多余的水分逼出去了,留下来的是筋骨。“筋骨是甜的。”
艾莉西亚端着茶碗没有喝。她看着茶碗里金红色的茶汤,茶汤表面映着桥洞顶上垂下来的藤蔓的倒影。“师母不喝秋茶。她说秋茶太老了,没有了春天的鲜活。她只喝春茶,明前的,雨前的。谷雨之后的她就不喝了。”
“你现在喝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