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栖灯翻了个身侧躺。松针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老桑妮的女儿在哨站。她说她在那里做事。”
“哨站的勤务人员。做饭,打扫,搬运物资。边境哨站的驻守人员需要大量勤务支持。”格蕾塔的声音从第三棵松树下传来。“她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法师。是让哨站能每天运转起来的人。”
“像玛丽玛丽在我们队里做的。”
暗处安静了一瞬,然后玛丽玛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说我是勤务。”
“我说你是让队伍能每天运转起来的人。”流栖灯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跟勤务一样。也跟老桑妮的女儿一样。”
风穿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星星被松枝和灰白色空气框着,模糊而遥远。北边天空的灰黄-色在夜里变得更深,像一团沉淀下来的颜色压-在山的轮廓上。
第二天清晨,篝火的余烬已经完全冷了。灰烬里混着灰白色粉末,分不清哪是柴灰哪是从北边吹来的东西。格蕾塔把余烬用土盖住踩实。在野外,离开营地之前要把火彻底灭掉。
重新上路。山路从弯道之后开始盘旋而下,路面变宽,碎石变少,山壁上的凿痕越来越浅最后消失了——这段路沿着山势修。马匹下山的步子比上山轻快,蹄子踩在路面上声音清脆。山这边的植被比山那边茂密,灌木和野草越发多了。灌木的叶子也是灰绿色的,覆着粉末,但长得密,一丛一丛挤在一起。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叶片细瘦,在风里不停地点着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流栖灯忽然勒住白马。“有人。”
队伍停下来。玛丽玛丽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顺着流栖灯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路在前面拐弯处的山壁上靠着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石壁,两腿伸直。旁边放着一只背篓,背篓里装着半篓子什么。那人一动不动。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衣服是灰扑扑的粗布,和山壁的颜色差不多。
格蕾塔翻身下马走过去。她在那人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手在那里放了一会儿,收回来。
“还活着。”
她把那人的头发拢到耳后。一张中年妇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手。格蕾塔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解开她的衣领检查脖颈和锁骨——皮肤上没有疹子,但有擦伤,是背篓的背带长期磨出来的。
“发烧。脱水。”格蕾塔从医疗包裹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往那人嘴唇上滴了几滴水。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又滴了几滴,又动了。第三次滴水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从格蕾塔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马匹,移到马上的人,移到山路上方的天空。然后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格蕾塔按住她的肩膀。“别起来。先喝水。”
那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手抖,水洒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她喝了几口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然后又喝。
“你从哪里来。”格蕾塔问。
“哨站。”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边境哨站。”
“从哨站往南走?”
她点头,头点得很慢,像脖子撑不住头的重。“走了两天。也许是三天。”她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垢。
“哨站怎么了。”
那人把水囊放在膝盖上,两手握着,手指在水囊表面慢慢攥紧。“井水。哨站的井水,半个月前开始变味。先是后院的,然后是主堡的。喝了的人肚子不舒服,再然后呕吐,发烧。”她把手在水囊上松开又攥紧。“我女儿在哨站做饭。她喝了。吐了两天,第三天不吐了,开始发烧。烧了四天不退。”
“哨站的法师呢。”
“法师说井水被魔力污染了,不能喝。她们从山下运水,用马车拉。拉了几天,后来马车不够用了。后来——”她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后来她们说,勤务人员可以先撤。战斗人员和法师留下。”
格蕾塔没有接话。山风吹过弯道,把那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