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青青 > 第53章 第 53 章

第53章 第 5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好。”沈昭宁说,“坐下。”

白芷坐下了。沈昭宁又点了白薇的名,白薇站起来。“先生,我假期把《金匮要略》的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篇背完了。还写了心得。心得在我的位斗里。”

沈昭宁看着她。“心得写了什么?”

白薇想了想,说:“写了‘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理解。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肝病会传脾,所以在治肝的同时要先补脾。这是治未病的思想。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她的声音比白芷大,语速也比白芷快,像一条小溪,哗哗地流。

沈昭宁听完,点了点头。“心得拿来我看看。”

白薇在位斗里翻了翻,翻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沈昭宁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几处还用红笔标注了——白薇没有红笔,是用白芷的胭脂调的色,颜色有些淡,但看得清。

沈昭宁看完,把心得还给白薇。“写得好。”

白薇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到了。

假期作业讲评完,沈昭宁开始讲新课。今天讲的是《伤寒论》的阳明病篇——“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胃家实,不是胃实,是胃肠实。”沈昭宁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从口画到食管,从食管画到胃,从胃画到小肠,从小肠画到大肠。“邪气入里,化热化燥,津液耗伤,燥屎内结。这就是阳明病的本质——热、燥、实。”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学生们,“阳明病的治法,只有两个字——通下。用承气汤类方,把燥屎从大肠里排出去。”

“为什么不通下?”沈昭宁看着台下的五十二张面孔,“热邪在里,不清热,不去实,病不会好。就像屋里着火了,你不灭火,只在门外泼水,有用吗?”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

“所以,治病要对症。什么症用什么药,不能怕,不能拖,不能犹豫不决。”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张方子——调胃承气汤,小承气汤,大承气汤。三张方子,三味药、三味药、四味药,一味一味地讲。

课间休息的时候,巧儿摇着轮椅来找她。“先生,阳明病我有个问题。”

沈昭宁在廊下坐着喝茶,放下碗,看着巧儿。“你说。”

“阳明病用承气汤,那要是病人本来就拉肚子呢?还能用吗?”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讲的内容,是她自己往后想的。这个姑娘,腿不能走,但脑子在走,走得比谁都快。

“拉肚子,不一定是阳明病。阳明病的‘胃家实’是燥屎内结,不会拉肚子。拉肚子的,是太阴病——‘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阳明和太阴,一实一虚,一热一寒,治法完全不同。”

巧儿点了点头,摇着轮椅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轮椅是秦牧让人打的,铁架子,木头扶手,轮子是硬木的,推起来有些沉,但结实耐用。巧儿刚来的时候,轮椅要人推,她自己摇不动。现在她能自己摇了——从宿舍摇到讲堂,从讲堂摇到灶房,从灶房摇到诊室。虽然摇得很慢,但她在摇。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有灯会。沈昭宁带着学生们去看灯。五十二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甜水巷里,靛蓝色的棉袄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龙。巧儿摇着轮椅走在最前面——白薇想帮她推,她不干。“我自己能摇。白薇没有再坚持,走在轮椅旁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但没有用力。她在保护她,但不想让她觉得是在被保护。

灯会在东城,从甜水巷走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一路上,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问“灯会是什么样的”,有人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次,很漂亮,很多灯,有人那么高的灯,有房子那么大的灯”。

巧儿没有去过灯会。她五岁以后就没出过村子,不知道灯会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有问,只是摇着轮椅,跟在队伍里,听着姐姐们说话,默默地在心里描摹——那种很多人、很多灯、很亮很亮的热闹。

灯会果然很热闹。满街的花灯,有人那么高的兔子灯,有房子那么大的走马灯。灯上画着人物、山水、花鸟鱼虫,风一吹,灯转起来,画上的人也动起来,像是在演一出戏。巧儿仰着头看那盏走马灯,看了很久。灯上画的是“嫦娥奔月”,嫦娥的衣带在夜风中飘动,像真的在飞。

“姐姐,”巧儿拉了拉白薇的袖子,“嫦娥为什么要飞到月亮上去?”

白薇想了想,“因为她偷吃了不死药,怕被罚,就飞到月亮上去了。”

“她一个人在月亮上,不孤单吗?”

白薇沉默了片刻。这个十一岁的姑娘,问了一个她用尽所学也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她弯下腰,平视着巧儿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实话:“也许孤单。但她有玉兔,有桂树,有广寒宫。她不是一个人。”

巧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继续看灯。

那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嫦娥飞了一趟又一趟,她永远在飞,永远到不了月亮,也永远回不了人间——但她一直在飞。也许这就够了。

正月二十,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药谷的信。不是孙思归写的,是叶知秋的媳妇写的,字迹工整但不熟练,看得出写得慢,有些字想了很久。

“青鸾,见字如面。师父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夜里睡不好。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在京城忙,不要打扰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你有空回来看看他吧。他嘴上不说,心里想你了。”

沈昭宁看完信,沉默了。窗外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雪。药谷的杏花林,春天就要开花了。那些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开满一山一谷。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打盹了。书掉在地上,他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看不了几行又打盹了。他老了,是真的老了。

“姐姐,你怎么了?”沈昭华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看到姐姐坐在那里发呆。

沈昭宁把信递给她。沈昭华看了,放下汤碗。“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二月。”沈昭宁说,“等开春了,路好走了,就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宁看着妹妹。沈昭华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决心。

“好。”沈昭宁说。

(第五十四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