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巧儿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治疗。每天早晨,沈昭宁给她扎针。腰上的肾俞、命门,膝盖上的犊鼻、足三里,脚踝上的解溪、昆仑——一套针法扎下来,需要小半个时辰。巧儿不哭也不闹,咬着嘴唇忍着。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沈昭宁捻针的时候,她的手指会攥紧床单;起针的时候,她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薇每天帮她做复健。揉腿、捏脚、活动关节。先从脚趾开始,一个一个地活动,然后到脚踝,到膝盖。巧儿的关节因为长期不动而僵硬,每次活动都会疼,但她咬着牙不吭声。白薇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白薇知道她撒谎——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十月下旬,宫里传来消息——林小禾的医术班开了。报名的人比德妃预想的多得多,宫女们听说能学医,挤破了门槛,从刚入宫的小宫女到快出宫的老宫女,人人都想学,人人都想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最后收了五十个人,分成两个班,林小禾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姑娘在那边帮她。
沈昭宁给她们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教得好。药材不够,跟学堂说。”
林小禾回信更简单:“药材够。先生放心。”
十月底,青鸾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产妇难产,稳婆搞不定,家里人抬着她来青鸾堂。人抬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下全是血,浸透了褥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沈昭宁搭了脉,脉细欲绝——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不把孩子取出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剖腹。”她对沈昭华说。
沈昭华的脸白了。上一次剖腹是在药谷,给兔子做的。给人做,这是第一次。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说“不行”。她转身去准备刀具、热水、烈酒、止血药,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分毫不差。白芷和白薇站在旁边,面色如常,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咬出了淡淡的牙印。
沈昭宁洗了手,在产妇肚子上画了一条线。麻沸汤已经灌下去了,产妇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沈昭宁知道她还有感觉。她拿起刀,在线上划下去。
血涌出来。沈昭华用白布吸干,白芷递止血药,白薇递针线。
沈昭宁的手很稳。她的心也很稳。这一刻她不是沈青鸾,不是青鸾堂的大夫,不是青鸾医学堂的先生——她是一个在跟死神抢人的人,没有退路,没有第二种选择。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不会哭。面色青紫,四肢瘫软,嘴唇发乌。沈昭宁把他倒提起来,拍了两下脚心——没有反应。又拍了两下——还是没有。沈昭华的脸白了,白芷的手开始发抖。
白薇忽然走上前,把孩子接过去,放在桌上,俯下身,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吸一口气,吹进去;再吸一口气,再吹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羊水,然后哭了。声音不大,像小猫叫,但他在哭——他在活。
白薇直起身,把孩子递给沈昭华,转过身去,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里里外外缝了三层,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打结的时候手指轻巧而有力,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把针放在托盘里,直起身。产妇的脉搏从细欲绝转为细而有力——不是活了,是死不了了。
沈昭华哭了。白芷也哭了。白薇蹲在墙角,哭都哭不出声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后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她在想白天的事,在想那个孩子青紫的脸,在想白薇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的样子,在想白薇做完之后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样子。她看见了一个大夫的诞生——不是在学好医术的那一刻,是在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那一刻。
白薇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先生,您还不睡?”
沈昭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你今天做得很好。”
白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先生,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他不能死。”
“这就是大夫。”沈昭宁说,“什么都不想,就是觉得病人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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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