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开春
正月初六,宜出行。青鸾医学堂开学。
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不是一家在放,是满城都在放。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像炒豆子一样密集。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响,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有鞭炮声,说明有人在过年,有人日子还过得下去。
她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衣裳。衣裳是沈昭华给她做的新年礼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面料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很细,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绣了兰草。沈昭华绣工一般,兰草叶子绣得有些歪,但沈昭宁穿上就没脱下来过。
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镜中的自己比去年圆润了一些。不是胖了,是气色好了。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苍白了。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用木簪固定好。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是鞭炮燃放后的余味,呛人,但不讨厌。
正月十六,学堂的课程恢复了正常。沈昭宁把课表重新排了一遍——上午讲基础理论,《伤寒论》《金匮要略》《黄帝内经》,一本一本地过,不是照本宣科,是结合病例来讲。下午是实操课,认药、制药、扎针、煎药,每一样都要亲手做,做错了重来,做不好不许下课。
晚上是自习,学生们可以自己看书、抄方子、互相练习扎针。沈昭宁不强制她们自习,但几乎没有不来自习的。那些姑娘们吃过晚饭就自己跑到讲堂里坐着,点起油灯,安安静静地看书。有时候沈昭宁夜里起来,路过讲堂,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人影晃动,笔尖沙沙作响,她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白薇的进步快得吓人。正月二十,沈昭宁在课堂上提问——“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为什么加葛根?不加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有点难,超出了她们目前学的内容。白薇举手了。
“葛根入阳明经,能升津舒筋。项背强几几是津液不能上输,肌肉失于濡养。加葛根是为了升津液、舒筋脉。不加的话,桂枝汤只能解肌发表,不能解决项背强急的问题。”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她。林小禾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赵姑娘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沈昭宁看着白薇。“你提前学了?”
白薇点了点头。“年前您给我讲过葛根的药性,我自己往后看了几页。”
沈昭宁没有表扬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讲课。但下课后她把白薇叫到了后院。
正月里的后院还是光秃秃的,石榴树没有发芽,薄荷也没有返青,墙角堆着扫起来的残雪,灰扑扑的,边缘发黑。
“你想提前结业吗?”沈昭宁问。白薇愣了一下。“先生?”
“以你现在的进度,不用三年。一年半,最多两年,你就能出师。你愿意吗?”
白薇沉默了。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棉袄裹紧了一些。“先生,我妹——白芷,她学得慢。要是我提前结业了,她一个人……”
沈昭宁看着她。“你想等她?”
白薇想了很久。“先生,我想跟她一起结业。我们是一起来的,应该一起走。她学得慢,我可以教她。晚上别人睡了,我可以给她补课。一天补一点,总能补上来。”
沈昭宁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被苦难磨得锐利、但还没有被磨硬的、还有温度的眼睛。“好。”她说,“不着急,你们一起。”白薇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沈昭宁看到了。
正月下旬,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周氏在冷宫病重。
沈昭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来传话的是赵安,小太监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沈大夫,陛下让您去一趟。”
冷宫在皇城最西边,沈昭宁从来没去过。那座宫殿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建的了,墙皮剥落,瓦片残缺,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被雪压着,东倒西歪。窗纸破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
皇后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花白散乱,跟半年前那个穿金戴银、趾高气扬的女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还认得沈昭宁。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沈昭宁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喜悦,是恨。
“是你。”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来看本宫的笑话。”
沈昭宁没有说话,走过去搭上她的脉搏。脉象细数无力,重按若无,虚得厉害。又看了看舌苔——舌红少苔,舌体瘦小,是阴虚火旺之象。不是病,是熬的。冷宫的日子不好过,吃的差,穿的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望。
“你能治。”皇后看着她的脸,“但你不给本宫治。”
沈昭宁收回手。“娘娘的病,臣可以治。但娘娘的心病,臣治不了。”
“心病?”
“娘娘的病,根不在身,在心。娘娘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权、势、仇、怨、恨。这些东西把娘娘的身体掏空了。臣能开方子,能扎针,能补气血。但臣没办法让娘娘放下那些东西。”
皇后看着她,久久不语。窗外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沈青鸾,”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你恨本宫吗?”
沈昭宁想了一下。“不恨。娘娘已经被废了,恨一个废人,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