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朝堂上又起风波。
不是周家——周家已经翻不起浪了。是秦牧和陆弘文。
这两个人,在扳倒周家的时候是盟友,配合得天衣无缝。周家倒了,共同的敌人没有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又露了出来。秦牧要在北境增兵,陆弘文不同意——增兵要钱,国库的钱已经被周家掏空了,拿什么增?陆弘文要整顿吏治,秦牧不同意——整顿吏治要先动军队的人,他的部下不能被查。两个人吵了三天,从朝堂吵到御书房,从御书房吵到皇帝寝宫门口,差点动起手来。皇帝被吵得头疼,让人把沈昭宁叫来。
沈昭宁到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御书房门口,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谁也不让谁。秦牧穿着武将的常服,双臂环抱,面色铁青。陆弘文穿着文官的官袍,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也不好看。御书房门口的太监们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秦将军,陆相。”沈昭宁走到他们面前,行了个礼。“陛下让你们进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迈步。沈昭宁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门,自己先进去了。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都带着不服气的劲头。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秦牧的《请增兵北境疏》,一份是陆弘文的《请整饬吏治疏》。两份折子,一个要钱,一个要权,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青鸾来了。”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他们三个。“你们吵了三天了,朕也听了三天了。谁对谁错,朕不想评。朕只想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这么吵下去,对谁有好处?”
秦牧和陆弘文都沉默了。
“对周家。”皇帝替他们回答了。“周家虽然倒了,但周家的余党还在,朝堂上还有人在看你们笑话。你们这么吵下去,最高兴的是那些人。”
沈昭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不是她的战场,她不该插嘴。但皇帝的目光转向了她。“沈青鸾,你说两句。”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不想说,但皇帝让她说。“陛下,”她上前一步,看着秦牧和陆弘文。“秦将军,陆相,民女斗胆说一句——你们争的不是对错,是输赢。在朝堂上争赢了,大梁就赢了吗?北境输了,大梁就输了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但愤怒底下藏着一种被说中痛处之后的不甘。“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民女不懂。”沈昭宁没有退缩,“民女只知道,北境的将士在挨饿,前线的军粮撑不过这个冬天。民女只知道,地方的官员在横行,百姓有冤没处申。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们谁赢了谁输了就自己消失。”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弘文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他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忽然被一个年轻的后辈指出了他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说得对。”陆弘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太急了。”
秦牧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
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了。增兵的事,吏治的事,再议。今天的会,到此为止。”秦牧和陆弘文告退。沈昭宁也跟着告退,走到门口,皇帝叫住了她。
“沈青鸾。”
她转过身。“陛下?”
皇帝看着她,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照得格外清晰。
“你今天说的话,朕记住了。”
沈昭宁低下头,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身后,夕阳西下,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色。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