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了一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孙,丈夫死了,孩子也死了,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学门手艺糊口。沈昭宁收了她。
第三天,来了三个。一个是被夫家休了的弃妇,一个是父亲病死了、母亲改嫁了的孤女,一个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父母送来的丫头片子。沈昭宁全都收了。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穷人家的女儿,有被赶出家门的妾室,有不想嫁人、想做点事的姑娘。她们有的识字,有的不识字;有的学过一点医,有的连药材都没摸过。沈昭宁来者不拒——识字的直接进讲堂,不识字的先从认字开始。她请了一个落魄的秀才来教基础课,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束脩,秀才感激涕零。她请刘文翰帮忙,从太医院找了几位退休的老太医来做客座讲授,老人家们闲得发慌,听说有女子学堂,觉得新鲜,都愿意来。
八月初一,青鸾医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是沈昭宁自己上的。她没有讲医术,而是在讲堂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
“你们来我这里,不是来学怎么治病的。”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参差不齐的面孔,有老有少,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有胆怯的有坚毅的。“是来学怎么做人的。一个大夫,先要做人,才能治病。人都做不好,医术再好也是白搭。”
台下很安静。五十三个人,五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那些眼睛里,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有希望,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也有对自己未来的憧憬。
“第一课,我教你们认清一件事——你们不比任何人差。”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们是女人。有人说女人不行,女人不能学医,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女人只能在家里相夫教子。那是放屁。”
台下有人笑了。
“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沈昭宁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治过很多病。我见过比男人还能打仗的女人,见过比男人还能治水的女人,见过比男人还能写文章的女人。女人不是不行,是这个世道不让女人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这个世道——你说了不算。”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很整齐,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拍手,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点头。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药谷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是孙思归教她认药材、扎银针、读医书,是叶知秋陪她走过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妹妹用眼泪和等待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现在,轮到她了。
开课后的第三天,沈昭宁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药谷寄来的。孙思归的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信很短。
“青鸾,听说你在京城办了学堂。好。天机术的传承,从苏念卿到你母亲,从你母亲到你,现在到了学堂。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一个人传一个人,太慢。一群人传一群人,才快。师父为你骄傲。”
沈昭宁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文书放在一起。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给孙思归回信。
“师父,您说得对,一个人传一个人太慢。我等不及了。大梁等不及了。”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写上地址,亲自去驿站寄了出去。走出驿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她站在驿站门口,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苏念卿手稿里的一句话。她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十年前她没有机会。十年前的沈昭宁,是一个被关在侯府偏院里、连读书都要偷偷摸摸的小女孩。她没有力量,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但现在她有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昭宁,她是沈青鸾——青鸾堂的大夫,太医院的医女,皇帝的近臣,周家的掘墓人,五十三名女学生的先生。
她站在废墟之上,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