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三间密室一字排开,石门紧闭。周明义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第一间。
账目。
密密麻麻的账本堆满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一本都标注着年份和名目——永和三年军费、永和五年盐税、永和七年河工银……沈昭宁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每一笔银钱的来源和去向,时间、金额、经手人、用途,清清楚楚。有了这些账本,周崇安贪污军费、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的罪行就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第二间,兵器。刀枪剑戟,盔甲弓弩,整整摆了三排兵器架。沈昭宁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上百件。按照大梁律,私藏甲胄就是谋反——甲胄是军用物资,私人不得持有。而这里的甲胄,至少有五十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
第三间的门锁更复杂,周明义换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让沈昭宁几乎窒息。她捂住口鼻,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往里看——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容被污垢和伤痕遮得几乎辨认不出。他瘦得像一具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但沈昭宁认出了他。
周虎。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此刻他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像一条被遗弃的狗,浑身散发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和久不见天日的霉味。清醒着——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看着她。
“周虎。”她喊了一声。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沈昭宁蹲下身,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周家护卫,此刻像一条虫一样蜷缩在黑暗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站起身,对周明义说:“把他带出去。他是重要证人,不能死在这里。”
从承恩公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将整条崇仁坊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与这半年她每个黄昏站在窗前看到的颜色如出一辙。沈昭宁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呼吸到干净的空气。
周家倒了。那些账本、兵器和周虎的供状合在一起,就是扳倒周家的最后一块石头。但沈昭宁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周家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有人填补。秦牧、陆弘文、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中下层势力——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争夺周家留下的每一块肉。
她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暮色中的皇城轮廓,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风眼里。四周狂风呼啸、天翻地覆,而她站的地方却异常安静。不是因为她站得稳,是因为她选择了站在最中心、最危险、也最安静的地方——风眼。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