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医术高明,本公听说你在宫里不过几个月,就把陛下的顽疾治好了大半。”周崇安的语气带着笑意,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本公想请教一个问题——陛下的病,能不能根治?”
席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沈昭宁,等着她回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陷阱。说“能根治”,万一皇帝以后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就是她“根治不力”;说“不能根治”,就等于承认自己医术有限,给周崇安留下了话柄。
沈昭宁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瞬,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陛下的病,是积劳成疾。臣能做的,是帮陛下调理身体、缓解症状。至于根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抽丝’的过程,臣不敢轻易承诺。”
周崇安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微微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在确认她的分寸感——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大夫,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多说,不该露的破绽一个都没有。
“沈大夫谦虚了。”周崇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本公敬你。”
宴席散后,沈昭宁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梅林边站了一会儿,等宾客散尽,才朝门口走去。走到花园转角处,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沈大夫,请留步。”
沈昭宁定睛一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三品文官的袍服,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长期手握实权者才有的沉稳。她认出了他——刑部侍郎,周明义。
“周大人。”
周明义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权衡。他压低了声音。“沈大夫,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能否借一步?”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她跟着周明义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处凉亭,亭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梅花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明义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跟秦牧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们在查周家。”
沈昭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跟你们合作。”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话的真假。月光下,周明义的脸看起来比在宴席上老了十岁,眼袋深重,法令纹如刀刻,眼底有长期失眠才会有的青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刑部侍郎,倒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
“周大人,”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您是周家的远亲,周崇安是您的靠山。您跟秦将军合作,不就是在自掘坟墓吗?”
周明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凄凉。“掘了这座坟,我还有活路。不掘——死路一条。”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昭宁。“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录的周家罪证——贪污军费的具体账目、卖官鬻爵的往来记录、结党营私的密函抄本。我不是为了正义,我是为了自保。周崇安这个人,不会让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活着。我需要秦牧做我的靠山。这些罪证,就当是我的投名状。”
沈昭宁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日期、金额,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周大人,”沈昭宁把册子收进袖中,“你怎么知道秦将军会接受你的投名状?”
周明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地朝一个看不清的方向伸手。“因为你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三法司审不出周家,陛下身体不好,没有精力亲自过问。你们需要有人在刑部内部帮你们——能接触到卷宗、能影响审理方向、能在关键时候递出消息。这个人,只能是我。”
沈昭宁沉默了。他说的是对的。三法司靠不住,刑部是他们唯一能渗透进去的突破口。而周明义是刑部侍郎,位高权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卷宗和证据。
“你想要什么?”她问。
“保我一条命,保我家人的平安。事成之后,我不求升官发财,只求能告老还乡,种田养花,了此残生。”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