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往何方?橘园到处都是,在原良和安荛眼中却有结界,他们失去了进入橘园的自由。
结界,结界,每一块绿色都已封锁。
安荛想到那种叫“冻橘”的橘子,此刻,如果她和原良爬上冰封的山顶,找到生长在山巅上的,唯一的那棵冻橘树,在吸入足够冰封肺腑的寒气后,欣赏孤独地悬挂在枝梢上的果实,就能忘记这些结界了。
去寻找雪山上的冻橘,是安荛挽救这次旅程的想象。
然而骄阳酣畅而下,冻橘和雪山在她脑中被水汽擦去,只见路边有个雀巢般的茶棚。
“阿荛,去喝茶吧!”原良需要一些新的想法,改变这次多舛旅途的方向。
“好!”安荛很精神地答应。
路边下马,茶棚靠着槐树,已经没有槐花,但残留着粉质的气息。
荫凉使人精神一振。
茶棚主人是个沉寂的老爹,咧出一点欣喜相迎:“贵客请坐。”
茶棚狭小,头顶上一片旧蓬布像是帽子,把茶炉,小柜和桌椅盖在里面,现在安荛和原良也被装进去了。
两人并肩坐在桌子的一边,面朝茶棚外的大路和远方。
茶老爹轻声地喊:“妞妞,把点心送来。”
小柜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妞儿,穿白底粉花衣裳,双手捧着米糕盘子。
她怔怔地看着安荛和原良,手和盘子就歪了,米糕滑到盘沿上,非常坚持地没有掉下去。
放下米糕,她跑回老爹身后,像雀巢里的小雀儿。
茶老爹端上两碗茶,安荛未见茶水,先闻到桂花香,不料自己会喝到桂花茶。
真的是桂花茶,干净的小花朵儿浮在茶汤里,一边绿叶舒卷,一边软腻芬芳。
安荛忍不住和原良说:“大人,这时节桂花难得,即使在京中,想买也不容易啊。”
原良少喝花茶,见她喜欢,自然也喜欢了,闻着花香问老爹:“喝桂花茶,是这里的风俗吗?”
老爹垂着头说:“并非,小人做的桂花茶,一向是县大人们收了去的。”
原良领悟,“这茶,是特别用来招待我们的?”
老爹点点头,“小民早先见县衙的各位官差大人快马路过这里,去各家橘园通知要事,便知或有贵人会途径这里。”
原良笑笑,“看来您在此卖茶已经很久了,只见他们的行动,就能知悉理由。”
老爹摇摇头,“方才这位小官爷称您为“大人”,请大人受小民一拜。”
他缓慢地行礼,完毕后高兴地说:“虽途径这里的“大人”常有,从未有哪位大人在小民的茶棚里坐下,大人如果喜欢小民的茶,更是足够让别人羡慕的喜事了!”
原良点头回礼,“你的桂花茶很香醇,有劳了。”
茶老爹弯着腰退下,牵起孩子去外面拾柴,安荛和原良闻着茶香,向茶棚外的远处眺望。
安荛感叹道:“大人,没想到这位老爹,竟然有炮制桂花的好手艺。如果在京中推销,应该会供不应求。”
原良也叹道:“乡人不知乡外事,乡外人亦是。他的茶好,却被县大人们都拿去了,刚被罢职的前县令收受运奴船的贿赂,助长歪风邪气,可不是个好官。所以你看,在这里,白拿百姓的东西已经成了习惯,我怎么能接受他们大张旗鼓的安排,从橘农们的手里拿走一百棵橘树?”
安荛感到一阵茫然,只是去橘园买些橘树苗,这种再简单不过,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突然变成了和民生相关的问题……其实顺理成章,觉得意外,是她缺乏远见。
她身边的这位大人,是来查案,纠错的钦差大人。五道会案上报朝廷以后,少帝已经正式任命原良为钦差大人。
身负这种责任,加上不容污秽的个性,使进入他眼里的任何事,都不会被简单地看待。
永吉本就是涉案之地,她的橘树们不觉也成了一块探路石。橘树事小,民生事大。
那么,他接下来就该……
茶棚外从西跑来两匹马,马上人穿着酱色皂衣,汗湿胸前,眯着眼大喊:“罗四,拿茶来喝!”
茶老爹听到叫喊,牵着妞妞,搂着一小卷细柴跑回来伺候。
两个皂衣闯进茶棚,刚想在桌边挤着坐下,突然看清原良,吓得往后一跳,手忙脚乱地行礼:“啊,大人,大人恕罪。”
原良严肃地抬起下颌,“你们在忙什么?”
其中一个赶紧回答:“卑职们,奉周大人的命令,去通知各家橘农。”
原良笑笑,“已经全都通知过了?”
皂衣点头,“是。”
原良向旁侧的长凳伸伸手,“二位辛苦了,坐下喝口茶吧。”
皂衣们怎敢了?小心地凑去茶老爹那边,挨着炉子海饮几口,擦干嘴就回到原良面前待命。
原良说:“你们先回县衙,我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