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绣咬着牙说道:“沈郎,你真的不肯相信我,哪怕我从未害过你分毫?六年相伴,六年夫妻,你却因为我是花精,便要将过去的情义一笔勾销吗?”
“人妖殊途,你不必再多言了。”沈砚安背起双手,居高临下地抬起头,“为了百姓们不再受苦,你还是快离开吧!若是那些人闯进府里,凭我,也保不了你了。”
两滴清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绮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清风飞旋在屋中,当沈砚安痛苦地转头看去,屋内,只剩下那双永远无法做完的虎头鞋。
阿草发出两声呜咽,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想到绮绣独自回到他们曾经初遇的山谷,望着漫山苍翠与苍凉,心中该是多么痛。
痛到心绪成灰,痛到撕裂成碎瓣,终于在这片生养她的山谷中死去。
阿草吸吸鼻子,望着修璃眼中她自己的倒影:“那之后,大旱解除了吗?”
修璃轻叹一口气,说道:“绮绣离开之后,大旱又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某一天,绮绣在山谷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一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
绮绣用山中芦苇编织成篮子,将孩子放在篮中,留在了沈砚安的县府大门外。
做完了这一切,她再次回到山谷,倒在了淋漓的大雨中,身体化为了一枝绮绣花。年复一年,和煦的春风无数遍吹过山谷,那一枝绮绣便在谷中繁衍,逐渐成为如今漫山烂漫的模样。
阿草睡着了。
洞外的雨已经完全停歇,而她的梦中,却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
整座山脉被大雨洗刷,那些留在草叶上的露珠,在新一天的晴阳下闪闪发光。一夜的暴雨过去,浸在溪水中的绮绣花依旧新鲜娇嫩,阿草便趁这三日万里无云晾晒蒲苇,夜里就着篝火编织成花篮。
修璃打来的野兔实在太多了,她一只只处理干净,将皮毛剥下来收藏,吃不完的兔肉,便在洞中牵一根麻绳,挂在上面烘干。
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震撼与哀伤。
修璃有些担心她的状况,当阿草忙碌时,它就蜷缩在不远处,脑袋搭在躯干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她是人,它是妖,修璃不知她听过这个故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可阿草似乎并未考虑那么多,处理完所有的野兔后,她龇牙咧嘴地在身上擦擦手掌:“疼死我了……这石片真是太难用了,这次我一定要换把小刀才行!”
见她踌躇满志的模样,修璃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它嘱咐阿草:“这次再去,你可要当心了,不要轻易跟着别人走哦。”
“嗯!”阿草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吧修璃,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阿草满眼期待,修璃便也不再劝说了。
只不过,当清晨它将阿草送到官道旁时,它还是化为小白蛇,钻进了阿草的花篮里。毫不知情的阿草,就这样挽着花篮和篮子里的修璃,步行进了小镇。
这一次,她从周围人的谈话中得知,原来这镇子叫作“青芜镇”。阿草尚不识字,因而看不懂门口上那三个庄严的烫金大字。
还没走到集市,就有许多夫人小姐看上了她篮子里的花,围过来好奇地询问:
“小姑娘,这是什么花啊,卖多少钱?”
“夫人、小姐,这花叫作绮绣,一文钱一枝。”
“绮绣?我怎么没听过?”
“夫人,这花是长在无人涉足的深山谷中,传说是一位花精死后幻化而成的,很珍贵的!”
“花精?妖精?——什么东西,真晦气!”
“……”
人群很快散去,只剩阿草无措地站在街边。
首战失利,方才问的人那么多,到头来竟一枝也没卖出去。看着篮中娇艳欲滴的鲜花,阿草有些挫败,可想想她的小刀、铁桶和新衣裳,还有辛苦跋山涉水送她过来的修璃,阿草搓搓脸,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她原本想去集市里卖花,可转念一想愿意买花的人,多半也不会亲自去哄闹杂乱的集市,便转而朝着巷子里走去。看到气派的深宅大院,或是玲珑幽美的精巧绣楼,她便试着叫卖两声:
“卖花喽,卖新鲜上好的奇花!夫人小姐快来看看,一文钱一枝,不好不要钱喽……”
而这时,朱门便会打开,里面一双柔手半掀竹帘,朝她招了招:
“卖花的,你说什么上好奇花,提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