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自从被送去山里献祭之后,她很久没有洗澡了。
像她这样的山女,被突然丢进这光鲜亮丽的城市中央,就像突然将鱼儿丢进沙漠。
这一天,她是靠着捡别人吃剩的食物,才勉强活下来的。
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人主动向她搭话。
那是一位穿着丝质长裙的妇人,头上插着鲜花,看起来风韵犹存。她看见阿草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角,便停下脚步,主动朝她走去:
“姑娘,你是一个人?”
妇人左右望了望。
阿草勉强点了点头。
“你的家人呢?你是从山里来的吧?来省亲的?”
妇人继续追问。
阿草诚实地说道:“我没有亲人了,求求您行行好,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让我有口饭吃就行!”
妇人眯起双眼,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哎呀,你一个小姑娘要在这里讨口饭吃,可太不容易了。这样,跟大姨走,大姨有地方适合你,保你能吃饱饭!”
“太好了……谢谢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阿草的双眼瞬间点亮了,她努力站起身子,跟着热情的妇人朝巷内走去。
阿草哪里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有一种人叫作“人牙”,她们专门搜寻长相尚可的少女卖给秦楼楚馆,有些家中活不下去的,也会主动把女儿卖给她们。
阿草不傻,当她被怂恿着走进这座红门小院,看着院中女子打扮得格外妖艳,唱曲儿卖笑供男子取乐时,她便感觉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要逃,可那妇人死死拽住她的手,威胁道:
“你要是进了这个地儿,就别想出去!只要你乖乖听话,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妇人的力气仿佛有千钧,那双手就像螃蟹的钳子,任凭阿草怎么挣扎也摆脱不掉。
“哎哟!”突然,妇人一吃痛,随即甩开了阿草的手臂,“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哎呀,有蛇!有蛇……”
妇人捧着手高声尖叫,见一条细细的小白蛇缩回脑袋,钻进了阿草的口袋里。阿草则趁这个空隙,拔腿闭眼冲出了院门。
黄昏已至,阿草拖着疲惫的身体,像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游荡到人烟稀落的市集。货郎商贩们已经收拾残货,陆陆续续地回家了,阿草实在饿极了,发现地上有些无人要的菜叶烂番薯,便捡起来塞进嘴里。
“好苦……”
蔬菜早已不新鲜,根本尝不到本来的鲜甜味,留下的只有苦涩。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在采石村生活的十五年,她也很少能吃到新鲜的东西,这份苦涩,就像从她自己身体里渗出的,嚼着嚼着,她的双眼又模糊了。
她想到了那天在山中吃到的野果,山莓、桑葚、山樱桃,满树满树都是的,除了鸟儿偶尔琢食,只能自开自落。还有野菜、野稻、野麦子,只要她有心留下种子,等来年夏天,又会收获更多的粮食。她还能学着打猎,圈养野兔和野鸭,甚至还有山猪和羊,又何愁吃不饱饭呢?
她不想再留在这儿了,远望群山万壑,身体里的血脉,仿佛在呼唤着她。
阿草站起身来,她要回去。
她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创造更美好的生活。等她有了蔬果粮食,再来这里换些银子和生活必需品,也不必像这般狼狈了。
迈着坚定的步伐,阿草离开了这座小镇,重新走回那条笔直的官道。爬上陡峭的山坡,面前,又是一望无垠的密林。
阿草有些退缩了。
先前被棕熊袭击的经历又浮上眼前,阿草试了几次都迈不动步伐。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条小白蛇偷偷地探出脑袋,从她腿边溜了下去,滋溜一游便消失在了草丛里。紧接着,阿草便看见一颗圆溜溜的大蛇脑袋,从大树的树干后缓缓探了出来。
“山神?”阿草惊讶了一瞬,不等大蛇开口,她突然扑上去,紧紧拥住它的身体,“山神,您在等我?对不起,我很没用,可山神大人,我不想走,求您让我留下吧……”
她将脸颊紧紧贴着它冰凉的鳞片磨蹭,她从未体验过,有人等待的感觉。
当她看见大蛇的那一刻,心中最后一分忐忑与不安,顷刻间消逝冰融,化作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过大蛇的鳞片。
“我明白了,小不点……”大蛇似乎叹了口气,它微微垂下脑袋,像之前一样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你若还没准备好,我就先带你回去吧。不要哭了哦,再哭我吃了你嗷。”
“嗯!”阿草用力点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等她平复下来后,大蛇微微扫过长尾,让她骑在自己身上。
夜晚的大山,起初万籁俱静无声,当一轮清亮的圆月升上西天,万物便苏醒了。阿草骑在大蛇的背上,飞速掠过山岗与小溪、穿过森林与芳草地,清风拂过她的身体与发梢,流萤汇成风的轨迹,伸手便可触碰……
此时此刻,阿草的心也越发轻盈,仿佛鱼儿入水鸟儿归林,有大蛇在自己身边,她便感到无所畏惧,胸中溢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又回到了紫府峰下,这一次,大蛇驮着她从后山攀援,来到了那座“巨蟒岩”的山顶。这里有一片平坦的芳草地,山泉在此发源,潺潺流水落入山涧。
阿草惊异地望去——
尽头,山岩掀开一张大嘴,便是传说中的山神府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