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到了傍晚才陆续出来,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受的外伤不少,到了晚上便发起了高烧——
秦沛然晕头转向,靠在墙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她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城中村那条无比熟悉的泥巴路。
狭窄的道路两边长满了杂草,肿胀的毛毛虫垒在不堪其重、摇摇欲坠的叶片之上,缓慢地蠕动着。
秦沛然想吐。
她的胳膊没力,只能撑在地上,胃里泛起苦汁,接着是一股极为浓厚的血腥味。
她吐在了自己手上,黄绿的、暗红色的。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一名女子牵着个三五岁的小女孩路过,朝秦沛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瞧了眼。
“别管,那是没人要的孩子。”
声音渐渐远了,秦沛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用脏污的袖口蹭了蹭手。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秦沛然重复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言,“我不是……”
“啊,啊,啊……”苍老而古怪的声音传进秦沛然耳朵,她抬起埋在膝盖里沉甸甸的脑袋,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老奶奶蹲在她面前,手里的馒头和她花白的头发上都沾了不少黑黢黢的灰。
秦沛然看了看那双布满皱纹、却纯粹而干净的眼,又看着那块馒头直直发呆。
她喉间滚了滚,开口:“给我的?”
那只手便又朝秦沛然面前送了送。
像是怕对方突然反悔,秦沛然几乎是从对方手里夺过来的,她喉咙连着牙关、连手指都差点吞进肚子里。
等她吃完,这才注意到老奶奶还没走,而是蹲在秦沛然的身边,拿着块青绿色的石头,笨拙地在烟盒纸上写着什么。
秦沛然凑过去,老奶奶便将那截拆开了的烟盒纸递到她面前。
青绿在雪白的硬纸面上蜿蜒,老奶奶的字迹歪斜着。
以僵硬的笔触写下世上最柔软的话语——以后我养你。
秦沛然从不信幸运会接二连三降临到自己身上。直到她被楼繁从地上拉起,亲耳听见面前这个美的不像话的女人咬着唇齿、字字清晰地说出:“以后我养你。”
“骗子。”秦沛然说。
——“嗯?”楼繁拿着打湿了的洗脸巾,正要给睡过去的秦沛然擦脸,却听病床上那人在睡梦之中呢喃了几句。
声音太轻,楼繁没听清,便只当是梦话了。
好在秦沛然的烧来得快去的也快,周天拿了药回家睡了一整天,到了周一这烧就退了。
“跟你们辅导员请个假吧?”楼繁有点不放心,将药丸从铝板里剥出来,和温水杯一起递了过去,“先把药吃了,水少喝点,给你热了牛奶。早餐都得吃完哈,昨天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秦沛然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但一想到跟辅导员请假,还是摇了摇头:“不请假了,没事儿。”
楼繁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等吃完早餐,将人送去了学校。
“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楼繁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子对就要下车的秦沛然说。
不会再有什么事的,楼繁心想。
到了公司,楼繁花了半个小时将周末做好的报告书整理了一遍,打印成册敲响陈曼的门。
“进。”
陈曼带着一架金丝眼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的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摞文件,举着显示屏的机械臂从中艰难地挤出。
“陈总,这是苏城冬季展的报告书,请您过目。”
“行,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就看。”
楼繁放下文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陈曼看累了,手中资料被她随意放下,捏着眼镜腿调了调,“有什么事吗?”
“有。”楼繁大方承认,“我有个忙还麻烦陈总帮。”
“说。”
“上周和研发部一起商讨的、关于更换MEMS代工厂的事,您还记得吗?”
陈曼揉了揉额角:“当然,苏城那个工厂不论是产品稳定性还是价格方面,都不如海市这个,小汪那边应该还在商讨细节,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差不多就能签合同了。”
陈曼喝了口手边的咖啡,抬头看着楼繁:“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产品方面没什么问题。”楼繁微微垂着头,接着说,“但是他们公司上次来和我们谈合作的吕经理,有点问题。”
楼繁言简意赅地讲了整件事情,陈曼那双精明利落的眼犀利地眯起。
“我会核实的。”陈曼朝楼繁做了个了解了的动作,示意她可以出去了,“如果你表妹的情况属实,我自然会重新考虑合作事宜。”
“谢谢陈总。”
楼繁退出了办公室,牵起一点儿嘴角,轻声道:“子债父偿,公平的很。”
仅仅这样还不够,楼繁边回工位,边掏出手机点开了和游野的对话框。
楼繁:【你不是有个朋友读了初中就没念了?】
游野:【对啊,家里没人管他,现在当街溜子呢。】
楼繁:【联系方式给下,我有个小忙需要他帮。】
游野那边正在输入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将人名片推了过来。
最后只嘱咐了一句:【你别乱来啊。】
“我是会乱来的人?”楼繁将手机尾端凑近唇边,虚伪的笑意一张一合,“一点小忙而已,放心。”
再次得到关于吕家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
临近年底,许多合同都忙着更新,楼繁走进会议室,望见一个面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