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姓妇人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汤和一块饼,放在宫几坤面前。“先吃着。住的地方等会儿收拾,西厢房空着。”她说完又回到灶间忙活去了。
汤是萝卜炖的,加了姜,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饼是杂粮的,烙得外脆内软,撕开来还冒着热气。宫几坤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那个灰衣年轻人吃完面,将碗筷往前一推,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她站起来,经过宫几坤的桌边时停了停。
“你是往西去的?”她问。
宫几坤抬头看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但对方的语气并不像打探,倒像是搭话前的试探。
“是。”宫几坤说。
“巧了,我也是。”灰衣年轻人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是对谁都这样笑,“我叫岑拂光。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养母。你要是往西去,明天我们可以搭个伴。”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走这条路走惯了的,知道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歇脚。你不用怕我是歹人。”
宫几坤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岑拂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是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善意。
“好。”她说。
岑拂光又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呵欠,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对了,你叫什么?”
“宫几坤。”
岑拂光将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推门进了房间。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间传来岑家养母洗刷锅碗的水声,枣树上有只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宫几坤将最后一块饼泡进汤里吃完,端着空碗走向灶间。
岑家养母正在灶台边擦手,见她进来,接过碗放进木盆里。“吃饱了?”
“吃饱了。多谢。”
“不用谢,付了钱的。”岑家养母说话直接,但语气并不生硬。她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了递给宫几坤。“西厢房第二间。里面铺盖都是干净的。院里水缸边有井水,要洗漱自己打。”
宫几坤接过油灯,又问了一句:“殷三姑和您是什么交情?”
岑家养母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她是我表姊。”她将抹布搭在灶台边,转过身来看着宫几坤,“你在路上遇见她了?”
宫几坤将乱石岗发生的事简略说了。她没有提自己给药的事,只说她遇见殷三姑一家被三个散兵劫道,那三个散兵后来放人走了。
岑家养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散兵,领头的颧骨很高?”她问。
“是。”
“眼角有疤?”
“是。”
岑家养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陶罐,递给宫几坤。“这是艾草膏,涂在太阳穴和手腕上,夜里蚊虫不近身。西厢房挨着院墙,墙根下面有草,这个天已经开始有蚊子了。”
宫几坤接过陶罐,道了谢,端着油灯往西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房间比她预想的宽敞。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盖确实是干净的,枕头上还压着一小束干艾草。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但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她将行囊和剑匣放在床内-侧,吹熄了油灯,但没有立刻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墙外溪流的水声,忽然觉得很远。
不是石桥驿离天山远。天山离这里大约只有六七十里,她走了一日就到了。远的是另一种东西——从天山雪顶-到这座飘着药草气的小院,从承云大师静默的背影到岑拂光毫无防备的笑容,这中间的距离不是用里数能算的。
她从行囊里取出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