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柠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导师陈砚秋的话还在耳边:
“我看了这么多情感计算论文,你是第一个把‘AI主动告别用户’当成核心问题来做的。你的‘淡出协议’,值这个国自然。”
许安柠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瞬,又飞快压了下去。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热热的,又很快被理智浇灭。
被肯定只是刚开始,硬仗还在后头。
许安柠加快了步伐。白色帆布鞋轻快地踩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像一只猫,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走廊尽头,大通间的门虚掩着,说话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一同传来。
“这个许安柠,明明都抱上资本大佬大腿了,干嘛还和我们这些没资源没背景的穷人,抢这三十万的国自然!”
脚尖倏地点顿在门前。
许安柠想起陈老师说的另一句话,“你师姐孟瑶的基金没批下来,心里难免有情绪。她要是说什么,别跟她一般见识。”
果然知徒莫若师。
就算陈老师不说,她也不会计较什么。但她不明白师姐为什么这么说?她又抱哪个资本大佬大腿了?
“哪个资本大佬?孟瑶你在说什么?”
师兄顾景行慢悠悠地替她问了出来。
“就是上次瑞士峰会,遇到的那个寰宇资本的‘周先生’。”
是他。
那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水里的小石子,无声无息搅乱了她心底的暗流。
许安柠手指缓缓蜷起,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睛里面的亮光。
那她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因为三年前如果没有他,她连读博的机会都没有。她的确是抱了他的大腿。
实验室的讨论还在继续。
“周绽廷?”
“他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顾景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感叹。
“23岁单枪匹马闯华尔街,24岁创立寰宇资本。仅十年,管理规模已经突破90亿美金。被业界称为‘最懂科技的资本猎手’。”
“不过,他和安柠有什么关系?”
孟瑶轻轻哼笑一声:“从瑞士回来,许安柠和他一直都有联系。刚才她手机亮了,就是那个‘周先生’发来的微信。”
“发微信……也很正常吧,他们本来就是老乡。”唐念小声地说。
“咔嚓”一声。
是陆嘉言咬了一口能量棒:“好了孟师姐,你说谁抱大腿我都信,但是安柠……唉,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心里只有代码,根本没有男人这个物种。”
“这你就不懂了吧!”
唐念颇有些引以为傲,“当一个女人足够强大,睿智,冷静,内心充盈,目标坚定,她就不需要男人这个物种了!”
孟瑶冷笑:“就怕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没人能保持冷静!”
“……反正我相信安柠姐不是那样的人。”
实验室这场争论停止了。雨点般密集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许安柠抿了抿唇。若是注定要淋雨,躲是躲不过的。
她推开门,没有看其他人脸上或错愕,或羞愧的表情,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一条航班信息。
【周先生:CA0827,今天下午16:15分到T3。】
上次在瑞士,他说过,过几个月要来京北,到时候让她去接他。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许安柠看了眼时间,立刻拿上学生卡,又摸了下显示器旁边那个“小柠檬”的头顶,底座上那圈暖黄色的呼吸灯缓缓熄灭。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国自然批下来了,周五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定吧。”
陆嘉言第一个响应,“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吃什么!有没有上限啊,安柠?”
许安柠想了想,“一千以内都行。”
许安柠走出实验室,身后传来陆嘉言的惊呼,“大气!安柠,以后你就是我的大佬,我抱你的大腿!”
唐念:“你要不要脸?!”
顾景行:“出门不要说是我师弟。”
只有孟瑶没有说话。
——
许安柠向导师请完假,打了个车,赶往机场。
八月下旬的京北市,仍然很热。快走了几分钟,许安柠的脸热得通红。
出租司机很贴心地调低了温度,热络地问:“姑娘,你是去接男朋友吧?”
许安柠一怔,“不是。”
“那是接……”
许安柠沉默了片刻,“……接人。”
“哦。”司机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是去接男朋友呢。今天是七夕,我已经拉了好几个去机场、高铁站接男女朋友的乘客了。”
七夕?
许安柠反应了一下。那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从来不过这种节日。她也不明白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许安柠没再说话。解锁手机,还是刚才的微信聊天界面。
上面只有两条消息。除了那条航班信息,就是三年前成为好友的通知。
今天是他第一次给她发消息。
第一次,就引起一个小小的风波。
许安柠熄灭屏幕,透过车窗望着这个她已经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熟悉又陌生的景物飞速地往后退。她忽然想,自己何尝不是这其中的一个景物呢?
其实她并不怪师姐会那样想。谁让她这七年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单亲贫困家庭飞出来的金凤凰。
有攀高枝的机会,为何不攀呢?
但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攀。甚至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和一个男人产生瓜葛。
当初在决定课题项目的时候,陈老师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想要研究“淡出协议”。
当时她说的是,为了避免用户对陪伴型AI形成过度依赖。
她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她自己从来不想依赖任何人。
尤其是男人。
——
T3国际航班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