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联系到这孩子身上发生的……小护士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扯了扯值班护士的衣服,“不好、意思,我想,要、吃饭。”
一字一句的,因为过于认真,那双过于大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人不动弹,又有些苍白的样子。
一阵凉风刮过,像是把值班护士刮清醒了,她保持僵硬的、手持听筒的姿势,声音却透着莫名的慌张,“小林,快,快给病人饭菜!”
小林正是实习小护士,她也被值班护士略带慌张的语气惊到了,哆哆嗦嗦拿了盒饭, “给、给。”
“谢谢。”
这声谢谢很顺畅,小林怔了瞬,直到少年苍白清瘦的身影背对她,她才反应过来。
对了,那声“谢谢”怎么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呢?
直到少年转身离去,两个人才恢复神智。
“哎哟!哎哟——吓死我了,怎么这么恐怖啊!快无法呼吸了!”
小护士被值班护士的感叹唤回现实,值班护士赶紧拉着她走,边走还边絮叨着,“哎哟,我真怕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患者,你刚才看到他的眼神没有,一漂漂亮亮的小孩,怎么看人那么恐怖,我都被他吓到了。”
实际上小护士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值班护士说她发现的事情,那就是——那声“谢谢”。
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不知为何,小护士的脑海里莫名冒出了个念头,那就是,那声“谢谢”怎么都不像是1612号说的。
音色,是音色不太一样。
1612号的声音是充满创伤后的迟钝和木讷,而那声“谢谢”却像另一名不太习惯自己喉咙的少年发出的、略带嘶哑的声音。
小护士倒抽一口凉气,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望了1612号一眼。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好奇害死猫吧,总之就是看了。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罩在1612号清瘦的身躯上,小护士吞咽了口唾沫,只看到1612号回到病房,坐在桌边安静地吞咽。
她再不敢看,匆匆收回眼神就跟着值班护士跑了。
1612号病房内。
少年安静地吞食表面淋了层酱汁的肉块,他不小心看了一眼,看到肉块露出内部鲜嫩的淡粉色,明明是激发食欲的肉香,阮藏却喉头收紧,脑子里瞬间回忆起什么甜腻的腥味,一股酸水顿时反了上来。
“唔,呕……”
他嘴里不自然地包裹着未吞咽的食物,急切地蹲在垃圾桶跟前就要呕出来。
阮藏吐得双眼通红,胃里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呕到最后,就只能吐酸水。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阵风吹动地拉上,以至于阮藏的啜泣全都藏在了窗帘背后,他抱着膝盖,又将头埋起来,不知道在跟谁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身体骤然一轻,像有人抱起憔悴的少年放在床上。
“没关系哟,不想吃肉的话,就多吃蔬菜吧,阮阮,不吃饭可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然而,不论身旁的“人”说什么,呆滞的少年都只会机械地道歉。
“没关系,没有关系的。”
“先好好吃饭吧。”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他就会发现,阮藏,正在跟空气对话。
“吃饭,嗯,我会吃饭,吃饭就能救出哥哥了吗?”
“我真的告诉了很多人,他们会帮我救哥哥的吧。”
他盯着一个方向,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忽地又皱眉,睁大漆黑的眼睛留了豆大的眼泪,“不对,我没说出来。”
“我怎么会没说出来,我为什么说不出来,我明明想告诉他们,我……我想说……”
“嘘,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的好阮阮,一定要好好地等着哥哥哦。”
“我会,我会好好地等着,哥哥。”
阮藏下意识这么回答了,这是肯定的,不是吗?
……
八年后,老宅地下仓库,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不住重复:
“你现在为什么、想要离开?”
那时候,明明答应过的,阮阮。
“阮阮……明明那时候说,可是,不记得……”
背后的声音突然前所谓有的清晰,虽然仍旧断断续续,因为刺穿的喉管而发出嘶哑的沙沙声,却仍被捕捉到那句、似乎诡异地透着委屈的话语。
而幽暗的长廊里,阮藏快要疯掉了,只能拖着僵硬的双腿,机械性地往前跑。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诡异的事,可他就像身后跟了个即将吞噬自我的黑洞,只是凭本能逃跑,凭本能奔溃,凭本能痛哭……
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终于跑到尽头,在这个仿佛长到世界尽头的、悲伤的长廊里,阮藏延坡上行,跑到一处楼梯,终于从紧紧关闭的门缝看到隐约透出的亮光。
浑身冰冷湿透的阮藏机械性地握拳锤门,那个门打不开,而他如此渴望门外的亮光。
但阴冷,正从背后愈发接近的拖行声中传来。
“砰砰砰!”阮藏更加急促地砸门,像不知疼痛。
“为什么、你这么地,想要离开?”它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那东西已经距他咫尺,浓重的血腥味隐藏诡异的甜,阮藏无知无觉地吞咽,喉结滑动,无意识发出一声“咕咚”,那是熟悉的、口水咽下去的声响。
那一刻,阮藏脑子绷紧的弦彻底断裂,愣在原地忘记了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