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头彻底哭了出来,这场近距离发生的凌虐,令阮藏近乎崩溃。
阮藏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却仍能感觉到最后那刻,所有的钉子,都像扎在一片被破布包裹的烂肉上。
他开始哀求,求外面的人不要再继续下去,他不想亲眼目睹这场惨状,好像很多年前用尽全力逃离的东西,又在此刻死灰复燃。
“我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
阮藏嘴中断断续续吐出令自己也陌生的话语,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该”。
不该什么?他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难过呢?
苍白的少年浑身红透,左半边脸都被穿透木板的尖钉捅烂,眼珠唯余一根神经吊着,耷拉在眼眶中,喉管却持续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残音。
“咳咳,呵……阮,咳咳……”
阮藏的哭喊瞬间僵硬,空洞地睁大双眼,只听到耳边令他毛骨悚然的存在,喉道里发出稀碎的可怖声响。
它在说:“阮,阮……我愿意,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呵……”
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一刻,阮藏也不知道被激发了什么洪荒之力,浑身一惊,一只手“砰”地掀翻了盖在头上的木盖,连滚带爬地滚出逼仄的空间。
疼痛令头脑清醒,恐惧的回忆则不断在脑海中反刍,现在,阮藏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里的空间十分狭窄。
因为,他根本是和那名全身被捅穿的少年一起,躺在了乌木的棺材里……
阮藏浑身颤抖,凄厉的风声又再次响在耳畔,然而开阔的空间再冷,也让阮藏觉得比那个狭窄的地狱不知好多少倍。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发觉自己从一个幽暗的空间来到了另一个幽暗的空间。
透不过光的地下仓库被影影绰绰的烛火照亮,足见其间诡异的布置。
阮藏无意中扯到墙上用类似血管的红绳挂着的铃铛,散发陈旧铁锈味的铃铛上又坠满无数明黄色的符纸,诡异的红绳犹如经脉连接正中微笑的、面目模糊的观音像。
香案上幽红色的烛火照见那雕刻精细、满是慈爱与悲悯的巨大神像,神像盯着阮藏,不知为何令他生出一种恐惧,他听到铃铛的声响,伴随粘稠血液滴溅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来处,正是那近乎四分五裂的、雕刻着无数纹样的乌黑色木棺……
像摁下某样开关,坠着铃铛的红绳微颤,然后是木头挪动的声响,从堆叠的木材中,有东西踉踉跄跄地在木棺里挪动。
阮藏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回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跑远,到处乱撞。
他发了疯似的狂奔,好像跑到一个阴暗的走廊,偏偏长廊到处都是窗,冷白的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然后一阵冷风刮过,开始下雨。
雨水不断从开着的窗中涌进,拍打到阮藏身上,棉白的家居服贴到皮肤涌现冷意,阮藏这才发觉,他浑身都湿透了。
阮藏听到身后逐渐传来红绳牵动铃铛的声响,过于黏腻的血液在身后拖行,而背后,血腥的告白还在继续。
它口齿不清地说着:“咳呵,阮、呼呼……不要,不要走,我愿意做,任何……”
[阮阮,没关系的。
我知道害怕,只是因为你全都忘了。]
彻骨的冷意攀上脊背,阮藏甚至不敢喘息,仿佛冥冥中预感到有东西要从堆叠的木棺内爬出、正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他碰到红白母女时都没这么崩溃,碰到鬼压床直接晕了过去,可自从来到这里,不知频繁接触到什么,他总会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无疑才是阮藏最害怕的东西。
它在安慰,但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阮……阮,别怕,我……”
闪电照亮阮藏苍白的脸,随后是一声惊雷,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阮藏崩溃地,从每一片玻璃反射的光影看到身后的情形——它歪着刺穿的脖子,敞开的巨大伤口甚至能看到蠕动的颈内静脉。
伴随僵硬的移动而不断翕动的血块从脖子粘稠地滑落,它明明在身后,阮藏却能从经过的、每一道被惊雷照亮的玻璃窗上看到它扭曲的身形。
带着刺穿脚踝的尖钉、破烂的血肉、浑身堆满被血液黏连的红绳与铜铃,血淋淋地拖行在背后……
“啊啊啊啊——”阮藏崩溃地尖叫,那些雨水混合眼泪一起拍打在脸上。
“不要!对不起,你不要过来!不!”
阮藏捂住耳朵,企图阻止那些血淋淋的声音传进耳朵,眼睛却根本没法阖紧,只得睁着漆黑的双眼,瞪着每个经过的透明窗户。
“我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记得!”
他几乎被抽走灵魂,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因为记得,对于阮藏而言,实在是一件过于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