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藏几乎觉得自己不会被所有人注意到,抬手就发现,有个人从一开始就默默地站在他的旁边,握住他冰冷、因为不断发着虚汗而黏湿的右手。
他终于虚弱地抬头,少有地在平静状态下正视某人,剥下他的冷漠、倔强和愤恨,承认他的无助、脆弱与惊慌,对,没错,阮藏就是害怕了。
他害怕到慌不择路,握住了讨厌的人的手。
阮藏的脑子里,有个莫名其妙的恶魔说了些不太搞笑的地狱笑话:嘿,你听到了吗?那个中年男人是突发的心肌梗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会死。
可是他生前,又无比镇重地嘱咐未婚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亲生儿子,活像冥冥中知晓,自己根本活不了多久。
那么,还未成年的阮藏,作为阮全生留下的唯一血脉,还没有能力继承阮全生留下的家业,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岂不是只需要简单的操作,就能掌控一切?
毕竟方情如现在,可是阮藏名义上的母亲啊。
而那时,握着他手的“哥哥”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阮藏就觉得,其实那个少年是不是想说:你看,阮阮,现在,你只有我了。
不过不用担心,因为……我也只有你了。
永远,永远不要抛下我。
他紧紧握住,阮藏冰冷、黏湿的手心。
那一刻,阮藏不得不承认,对的,没错,他想屈服。
他想要允许那个人总要用那种湿热的眼神看他,因为哥哥即便被骂,也会露出相当满足的表情,哥哥从来不会跟他生气,还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年少的阮藏感觉自己被一个柔软却坚韧的蛹包裹住,纵使他伶牙俐齿、拳打脚踢,都无法挣脱那紧紧包裹他的、丝状的蛹。
他忽然不想挣脱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阮藏忽然紧紧攥住那个人的衣领把对方猛地拉到自己跟前,他好像不小心窝在那个人的胸前,揪着对方的衣服,把哥哥整洁的白衬衫哭得异常糟糕。
就好像回到了父母离婚的那个夜晚,他们在讨论财产分割、阮藏的归属和后续相关事宜,这一切与他有关又好像无关。
深深的孤独像深沉的黑夜包裹住低着头的男孩,他的悲伤和倔强只有一个人观察到了,那天,另一个男孩,就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走到阮藏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阮藏抬头,第一时间看到他视为仇敌的,哥哥。
……
如你所见,我没有爸爸了,所以你留下吧,像我的家人一样毫无负担地爱我、支持我、容忍我的坏脾气。
[可以呀,当然可以呀阮阮,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对了,那个人好像是……
嘶啦嘶啦……
阮藏感觉自己的记忆像卡带的碟片,卡在紧紧相握的双手,也仅仅是手而已,他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个人……究竟是谁?
原来,他的记忆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劲,虽然并不完整,但阮藏复杂地在想,那早该被扔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除了“哥哥”以外,他都记得那么清楚。
现实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过了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后,余词的回复姗姗来迟,也一下让阮藏从回忆中苏醒。
手机上的“天选退休人”也就是余词告诉阮藏:没办法呀,要恰饭的嘛,就熬夜赶稿喽。
阮藏才想起刚才给新邻居发了条短信,他问邻居,不会是熬夜到半夜三点了吧。
[很会捉迷藏:赶稿?
天选退休人:对吖,不然我到这传闻中闹鬼的地界做什么?
很会捉迷藏:闹鬼?]
他突然想到回来之前,生身母亲讳莫如深的态度和司机古怪的表情,其实那时候,阮藏就有所猜想,只是他很疑惑,他觉得以自己母亲的性格,她应该会告诫阮藏才对。
但是没有,“她”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
[回忆是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记忆中的“女人”像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寂寞地传来回声。
阮藏突然打了个冷颤,强迫自己继续将注意力转移到与余词的聊天上。
[很会捉迷藏:你怎么知道这里闹鬼?
很会捉迷藏:难不成,你是故意住在这附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