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已经死了。
阮全生——阮藏的父亲,难道他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是幻觉吗?
阮藏不知道,他已经没办法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门边。
没错,他已经撞鬼了好多次,在阮藏已知和未知的情况下,这种小概率事件一再发生。
所以下一次,再在现实世界中看到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阮藏就应该保持平静
但此刻,在见到自己离世多年的父亲后,他还是失控了。
面前的父亲好像同样陷入了噩梦,阮全生还和他最后那刻一样。
才不过三十九岁的男人,躺在宽大的被褥里,像深深陷进去,显得无比脆弱。
他在睡梦中不得安宁,整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突出,在包裹的眼皮下不安地窜动。
“不,不……不,我不要死,不不不不!不!”
不断有惊恐的拒绝,从干燥起皮的嘴唇中吐出,却始终无法从噩梦中挣脱。
终于随着拖长的、一声近乎尖叫的“不”字,男人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他拖长的喘息实际上没什么力气,但眼睛却睁得很大,其中透出血丝,瞳孔中的亮光浑浊,像是被不知名的存在玷污。
阮藏整个人都快要疯了,牙齿咯咯打颤,从头凉到脚,却死死睁着空洞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场景。
他知道是为什么,这一定是撞邪了,否则他不可能在幢宅子里看到过世之人的残影,可这次,却让阮藏由衷地感到绝望。
也许他得以窥见的,正是16岁那年昏暗的开始。
只见面前未老先衰的男人,先摸了摸空掉的另一半床铺,随后僵硬地扭了头,看到身边消失的未婚妻子正穿着红丝缎睡裙坐在梳妆台前。
“小情啊,小情……”他呼唤道。
阮全生惊恐的眼神在接触到那个明明已不再年轻、却仍旧美丽的女子后悄然放缓,竟像是获得某种宽慰。
“我又做噩梦了吗?吵得你整夜睡不着。”
女子转身,露出一张美艳到看不出年龄的脸,那张脸并不陌生,更重要的是,身为“母子”,她,和他。
他们总归是有些相似的。
叫做“情”的女人转过脸,叫男人失神,同样的,也令阮藏瞬间失去血色。
实际上很多年前,阮藏对那个女人谜一样的吸引力接受无能,但他的父亲阮全生却总会露出某种迷恋又虔诚的神色,令阮藏误以为,他们并非亲密的恋人,而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
哦不,更恰当的其实是,饲主和宠物。
但今天,阮藏好像有些明白。
父亲脸上的迷恋,就像春天种下的种子,在某个季节疯狂生长。
这种无法拒绝、本能性的迷恋有些似曾相识……
阮藏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余词的脸,某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疯狂窜进度的好感条,他想到自己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邂逅回味无穷、甚至有些上瘾……
阮藏想到了那双映着黄昏的瞳孔、在虹膜处流露暧昧的瑰丽,他想到今天下午,黄昏,某人微笑的样子,和自己瞬间的怦然心动不谋而合。
原来,这世间真有令人无法拒绝的“心动”。
恍惚间,阮藏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在瞬间溃散,他的意识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他和他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但脑海中余词带着潮热的笑意,又将他的脑袋拢得头昏脑涨的,根本无法思考。
对了,那个女人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阮藏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思考,那个曾数次出现在阮藏噩梦中的女人,就在幻象中温情款款地坐在了惊醒的父亲身边,为他揉了揉太阳穴。
“全生,我看你呀,就是太疲倦了。”
听到安慰的话语,阮全生神色一松,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好多了。
他的新婚妻子身上总有股奇异的气息,别人或许感受不到,但阮全生是真切地觉得,那像是从灵魂中透出的香气,在女人的怀抱中,阮全生的鼻翼开始贪婪地翕动,捕捉那些能安抚他灵魂的气息。
“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毕竟……”
方情如的眼睛在发白的灯光下依旧黑沉沉的,因为太大,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嵌在脸上。
“毕竟,半面菩萨,会护佑最诚挚的信徒,不是吗?”
她微笑地宽慰无措到有些渺小的男人,显得阮全生格外脆弱。
而阮全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神经兮兮地双手合十,并缩在未婚妻怀里瑟瑟发抖,“对,半面菩萨,对对对,半面菩萨半面菩萨……求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
阮藏站在门口,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幽默诡异的黑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