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上船的时候，常令微笑和高朗告别，却在转身，看见树林的时候愣住了。

翠绿的雨林，在暗沉的夜色中，呈现出一种紫红色的光泽。

常令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揉了下眼睛，再一次发现，在更加灰暗的雨林里，在发着紫红色的光。

而且，仔细看，常令感觉那紫红色的光，像是一只眼睛的形状。

常令在这里走了一个星期，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面。

“……”

常令的后背莫名有点冷，他问旁边的船员：“这边的树上会有眼睛吗？”

“眼睛？”船员的口音很奇怪，像是混合了两地的，“我听说有些树木会有眼睛，好像对树的生长很有利处吧。”

常令：“那会发光？”

“发光？”船员一愣，“哪里？”

常令指着背后的树林。

船员顺着常令手指看过去，看见一片幽深的蓝色，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没光啊，你是不是太累啦？”

常令一愣。

“听你的口音不像落科的，我才接你的，”船员边搬着货，便随口道：“落科的人喜欢向伪神献祭，更容易半路变成使魔，你可别在半路上给我变了……这甲板之前才修好不久呢。”

常令身体莫名发寒，他勉强道：“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

“……”

船员们终于卸完了货，并带上了三个人，一起前往落科。

货船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到处都飘浮着浓密的水滴，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大片黑影在漂浮。

常令跟随着货船，向前沉浮着行驶。

忽然某一个瞬间，常令站在甲板上，笼在夜色中，回头一望。

——

谢岷已经抵达了落科大陆整整三个小时，祂跟随着顾资，慢慢深入落科大陆，面色沉沉。

祂有些烦躁。

祂感觉在地球过的日子漫长又煎熬，祂已经有好久没听过，水滴的消息了。

谢岷脑海里划过一个影子，他蹙眉。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放任。

顾资在前面停下了，他旁边的，那只胸骨突出、毛发旺盛，颧骨发达的使魔也跟着停下来。

它温顺地趴在地上，并且用宽厚的背搭着谢岷和顾资，横跨西大洋，从海卡尔一路走到了落科。

顾资眯着眼睛，朝四周看去：“你闻到了吗？硝烟味？”

空气中蒸腾着一股难言的雾气，什么也不看不见。

透过薄雾，谢岷瞥见一团紫红色的浅光，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十分异常。

谢岷觉得没什么的，祂一眼扫过，可就在一个瞬间，祂眼里的黑暗涌流，谢岷猛地顿步，回头一看。

……隔着重重水汽与遮盖，谢岷隐约看见，在遥远的海洋上，一个细小的点，正在逐渐驶离视线。

“……”

“……”

蛇吐着信子，粗壮的身躯在地上蜿蜒着甩动。

谢岷的眼神，露出了点迷茫。

在前面寻找伪神踪影的顾资，意识到不对劲，反过头，看见谢岷迟迟未动，心下警惕。

可扫了一眼，视野之内，幽蓝色的雾气笼罩着暗淡的森林，看不出任何异常。

“谢岷？”

谢岷惊醒般回头，脸色踟蹰了半分，莫名地看了顾资一眼，随即摇头。

顾资记在心中，轻轻道：“没事的话，我们就快点走吧，本来到这来的时间就晚了些，再不抓紧通过这里的话，我们可能会遇到落科族的人——那可是一群大麻烦。”

谢岷机械般地点点头，表情不像在听。

“……”

夜色在深蓝中朦胧摇晃。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远去。

谢岷的心脏往上一揪，祂走着走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发现自己那颗人类的心脏，仍然完好无损地躺着。

祂有些困惑，并不理解。

——时间赋予祂广阔，同时也冲走了祂所有的棱角与敏锐。祂眺望空间太久，对一切精神，都近乎麻木。

祂不是愚昧，只是太钝了。

面对波涛汹涌，祂却只感受到一片空茫，像水汽蒸腾在海面，无所依托，无处可去。

“……”

谢岷走了很远，那种感觉终于在祂的身体里消散。

那应当是人类的身躯，特有的反应。

……于是，在淅沥声的雾气中，人类单薄渺小的身躯，继续无知无觉地向前，前往这座神秘大陆的深处，与那启动的货船，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