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是被一道很淡的恍惚感叫醒的。
不是噩梦,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熟悉的暖白色,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是均匀的浅金色,枕头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的薰衣草味。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胸口有些发空。
她躺着没动,让视线慢慢聚焦,看着天花板的纹路从模糊变得清晰,心跳也一点一点回落平静。
她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七分,日期是对的,天气软件显示晴,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一切都很正常。
时序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瓷砖已经有些凉了,那种凉意顺着脚心慢慢往上爬,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站起来往阳台走,路过画架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幅《春日》还停在昨天离开时的样子,阳光斜落在画布右上角,把刚铺上去的浅绿色照得通透温润,笔触松散而从容,和她昨天收笔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看了几秒,心里浮上来一点很浅的满足感。
她继续往阳台走,推开落地窗,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气。
楼下有人在遛狗,自行车铃叮叮响着穿过路口,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踏实、平凡、没有意外。
时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角有一点没睡透的倦意,唇色偏淡。
她含着牙刷含糊地哼了一声,低头吐掉泡沫,拧开水龙头冲脸。
水很凉,她抬起脸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
她擦干脸,走回卧室准备换衣服。
走到衣柜前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突然想不起来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昨天晚上睡前她定了闹钟没有。
她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闹钟设了,七点半。
好的,定了,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设的。
是洗漱前,还是躺下之后?是闭着眼睛按的,还是看了一眼屏幕?她想了三秒,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小块地方被轻轻抹平了。
时序皱了皱眉,没太往心里去,大概是太累了。
她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水槽边沿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微微反光。
一切都很正常。
可她握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她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此刻她觉得……这双手是不是被什么光线照过?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时刻。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暗金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像水一样覆盖上去,消退,那个画面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时序把杯子放下,慢慢呼出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她还是伸手探进衣领,轻轻把那枚徽章拉了出来。
金属贴着她的锁骨,带着体温的微温,衔尾蛇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每一道刻痕都安稳如初。
时序用拇指轻轻摩挲过边缘,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东西。
她的指尖停住了。
在徽章靠近边缘的位置,多了一道线。极细极浅,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金属里,顺着纹路的弧度走了一小段就收住了。
不是划痕,不是裂缝,更像是金属本身的纹路在那里微微错开了一下,又接了回去。
时序盯着看了很久,她确定昨天没有,昨天睡前她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时还仔细看过一眼,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徽章上的每一道纹路,但这枚徽章跟了她太久,久到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把徽章轻轻攥在掌心里,金属被握暖,安静地贴着皮肤。
她没有慌,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周南或薛计,只是站在厨房里,把昨晚到今天早晨所有她觉得"不太对"的瞬间默默过了一遍。
她发现那些瞬间都很小,小到正常人不会在意,但她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异常之后,她的敏锐已经被磨得极薄,任何一丝偏离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放下杯子,走回卧室拿起手机。
拨号键按到第三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周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迟疑:“时序?”
“你醒多久了?”时序问。
“一个多小时。”周南说:“你打电话来,是不是也觉得……”
“你家窗帘是什么颜色的?”时序突然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南说:“浅灰。你见过的,但我不确定我是记得它长什么样,还是记得我跟你说过它是浅灰色,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叠在一起了。”
时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听明白了。
“你今天早上一共做了几件事?”她又问。
“起床,看手机,去洗手间,喝水——”周南顿住了:“我喝了水,我手里有一个杯子,我记得端起来的动作,但我没记得倒水的过程。”
“我设了闹钟,”时序说:“我知道我设了,但我不记得设的过程。”
两个人同时在听筒两端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定什么事情那般。
他们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有些东西正在从他们的日常里悄悄退场,而那些被退场的部分,都是最普通、最不值一提、最不需要被记住的细节。
但它们聚在一起,就像一张照片的边缘被一点点裁掉了。
“薛计呢?”时序问。
“我打过了,他说他十分钟后到你那边。”
时序挂断电话,重新把徽章贴回胸口。金属贴在皮肤上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淡极轻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