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雾气漫上来时,把残留在柜面的暖光彻底吞了干净。
时序三人踩着湿滑的水泥地面往回走,鞋底碾过混着泥沙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的寄存柜群渐渐隐在雾色里,只剩下一排模糊的铁灰色轮廓,像沉在河底的旧船骨。
薛计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形,瓶身凝着水珠,滑下来的水痕在他手背上凉得发黏。
“这地方也太邪乎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亮灯、存东西消失,连雾气都跟商量好的似的往这儿聚。早知道该带个手电筒来,雾这么大,连路都看不清。”
周南走在中间,黑色笔记本攥在手里,指尖抵着封面的时钟纹路,目光始终扫向两侧的码头边缘。
他比谁都清楚,异常一旦出现,周围的环境就会跟着发生微妙的变化。
比如电话亭旁的落叶会聚拢,书店的台灯会定时亮起,此刻的码头,就是雾气在刻意围合。
“别回头看,”周南忽然开口,伸手拽住薛计的后领,把他的脸转向前方,“雾天回头容易被视线里的东西误导,专心找路。”
薛计“哦”了一声,乖乖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从眼角余光里瞟。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远处的河面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模糊的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雾气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里格外清晰。
时序走在最后,背着画筒,脚步放得很慢。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后飘,落在那排寄存柜的方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她,不是恶意的视线,更像是一种注视。
带着迟疑,带着不舍,又带着一丝急切。
她的速写本还摊开在画筒的侧袋里,刚才在1号柜前记下的画面还清晰可见:亮着的指示灯、淡化的划痕、消失的速写本,以及13号柜那道格外沉的阴影。
这些线条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让她突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些柜门上的划痕,除了数字和线条,还有几个模糊的“×”,大多集中在13号柜的周围,像是有人在标记这个位置,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13号柜的划痕特别多?”时序忽然开口,脚步停了下来,“而且那些划痕的深度,比其他柜子都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刻的。”
周南和薛计同时回头。
雾气里,13号柜的轮廓比其他柜子更清晰些,柜门的缝隙里还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像是从柜内渗出来的。
周南眯起眼,仔细辨认,果然看见柜门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杂乱地分布着,有些是数字,有些是折线,最底下还有一个被反复刻过的“×”。
“是执念的核心。”周南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拿出笔记本,快速翻到之前的记录页,对比着13号柜的特征,“电话亭的核心是等待的残影,书店的核心是二十七页的诗集,这个寄存柜的核心,应该就是13号柜。
它在阻止什么,也在等待什么。”
薛计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两人身边靠了靠:“核心柜子?那它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还是说……里面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没有东西。”时序肯定地说,她的目光落在13号柜的投币口上,那里的锈迹比其他柜子更重,却隐隐透着一丝光亮,“它只是在保持着某种状态,没有被触碰过。”
就在这时,一阵更浓的雾气卷了过来,几乎是瞬间,把三人的视线彻底挡住。
码头的光线更暗了,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心点,雾气太浓了。”周南提醒道,他伸手拉住时序的手腕,指尖传来她微凉的体温,“我们往码头出口的方向走,沿着路灯的方向,不会迷路。”
时序点点头,任由他拉着,脚步跟着周南的节奏。
雾气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眨一下眼,就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13号柜的方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速度很慢,像是在跟着他们。
突然,薛计“啊”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南和时序同时问道。
“你、你们看……”薛计的声音发颤,他伸手指着前方的路口,雾气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缓缓从雾中显现。
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以及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就站在路口的中央,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们。
时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身影……她见过。
在酒店迷宫的走廊里,在老城区电话亭的夜色中。
他总是这样,穿着黑色的连帽衫,遮住脸,不说话,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像是观察者,又像是守护者。
“是黑衣人。”时序的声音很轻,她能感觉到周南的手紧了紧,拉着她的力道也重了些,“和之前一样,只出现,不说话。”
薛计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异常是自然发生的吗?黑衣人是不是和这些异常有关?”
周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纸面,记录着此刻的时间、黑衣人的位置、姿态。他的眼神很冷静,没有丝毫慌乱,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分析。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帽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异常,像是在盯着他们。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试探,脚步却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时序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她的目光落在黑衣人的手上,那双手藏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看不见具体的样子,却总觉得,手指的形状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