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之后更不想说了。”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很小气。”
林倦蹲下来,在沙土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写了一个“归”字,又写了一个“澈”字,然后把“澈”字划掉了。不是用手划的,是用手指。他把沙土拨过来,盖住了那个字。
“你在写什么?”林归问。
没什么。
“你写了我的名字,又写了苏澈的名字,然后把苏澈的划掉了。”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解释。但林归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比他重要。不需要说出来,沙土地记得。
回家路上,林倦去了便利店。他买了一袋面包、一瓶牛奶、一盒草莓。草莓是当季的,红红的,上面还带着绿色的叶子。他拎着塑料袋走回家,开门,换鞋,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红红的草莓在白色的碗里,像一颗一颗的小心脏。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酸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林归问。
嗯。你要不要?
“你喂我。”
林倦又拿了一颗草莓,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他不知道该怎么“喂”林归。没有嘴,没有手,只有意识。他把草莓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在心里说:你尝到了吗?
“尝到了。酸的,甜的,和你尝到的一样。”
林倦把剩下的半颗草莓也吃了。他把碗端到书桌上,一边吃草莓一边写作业。数学作业是平面向量的数量积,几道计算题,他做得很快。物理作业是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两道计算题,他写了两页草稿纸。化学作业是元素周期律的填空题,他填完了所有的空,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碗里的草莓还剩三颗,他把它们都吃了,端起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回书桌前。
“林倦。”
嗯。
“你今天和苏澈练铅球的时候,他碰了你的手。”
林倦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苏澈在他扔铅球之前,走过来帮他调整手臂的角度,握着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两秒。
“……他只是帮我调整动作。”
“我知道。”
“你不高兴了?”
“没有。只是记住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四根黑色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
“别弹了。”
林倦没有弹第三下。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五月的夜晚,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
“林归。”
嗯。
“你下次教我扔铅球吧。不是在心里教,是出来教。”
“什么意思?”
你接管我的身体,扔一次给我看。我想看你怎么扔。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被别人看到?”
不会被看到。你扔的时候,别人看到的是我。他们不知道是你。
林归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归。”
嗯。
“你今天吃醋的时候,我有点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我。
“我每天都在乎你。”
“不是那种在乎。是那种……你怕我被别人抢走。”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会被别人抢走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是来陪我的。我也是来陪你的。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那盏灯在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红了的耳尖,看着他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只不抖的手。
“林倦。”
嗯。
“明天放学后,我和你一起去操场。你练铅球的时候,我在。”
你每天都在。
“明天不一样。明天我出来。替你扔一次。”
好。
“你想让我扔多远?”
随便。扔出去就行。
“我会扔得很远。”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归。你是比我更厉害的那个我。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了——那只手从他的掌心翻过来,手心朝上,和他十指交握。不是他握着林归,是林归握着他。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操场。梦里的操场不是橘红色的,是金色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他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一个铅球,铅球也是金色的。他用力一推,铅球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了。然后他听到了林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你扔得很远。”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五月的第二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昨天他害怕铅球。今天他也害怕,但害怕的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期待。
他拿起手机,给苏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放学后,操场见。”
苏澈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林倦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今天,林归会替我扔一次。”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