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闷热的气息隐隐生出,汪琼站在阴影处,风吹过,后背掠过一阵清凉。
“他和我那样吵,又怎知我也不想让玉儿出嫁?可这事分明还没定,我只是同他提起,究竟如何还要看玉儿的心思,怎么他就对我生出那么大的敌意......”
“哥哥也是爱女心切,再给他些时间,他总能想明白的。”
母亲轻笑:“我给他时间,他可曾体谅过我?玉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难道我不比他心疼?原本我与玉儿的关系已经有了裂痕,他却非要这样闹,最终闹得我们三人都离了心。”
“嫂嫂千万别这么说,玉儿是个好孩子,再怎么样也会在意你们的,倘或她不在意,早就和你闹起来了,如今她这般,却更说明她心中也在思量。”
“作孽啊......原想护着她的,现在反倒让她受了伤。”
汪琼攥着帕子,忍着泪意悄声退到廊庑下,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朝着古清阁的方向,轰隆一声天空落了雨,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让人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汪琼平日里很少跑,现在没跑几步远就开始累了,呼哧呼哧大口地喘气,路过的小厮瞧见了,当下还没认出来。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云岚和云霜都知道了消息,一个拿上披风疾步往古清阁去,一个匆匆进屋将此事禀告给夫人,方瑛当即面色大变,伞也顾不得撑径直冲进雨幕。
“嫂嫂!”汪贞怡哎了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下得急,云霜一时半会找不到伞,如此一来,府上的女主子竟都在淋雨,起初淋雨的汪琼渐渐跑不动了,脚步慢了下来。
云岚也浑身湿了个透,抱在怀中的披风却还是干的,看见自家小姐后迅速将披风盖到了她身上,声音都涩极了:“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汪琼的脸却是麻木的,雨滴拍打在她脸上,她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要、去找父亲。”
云岚心中一痛,牵起她的手往古清阁走,哽咽道:“我带小姐过去。”
两人就这样一路淋着雨到了古清阁,阁外守着的小厮看见这副光景,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魂都要没了,慌忙跑进屋里通传。
“小姐、小姐来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正在奏琴的汪德光面色一喜,以为女儿来找自己认错,下一瞬却抬头看到窗外的雨,心中咯噔一下,快步走出房间。
“父亲。”
汪琼面色惨白,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发髻也被风吹得散乱,可谓狼狈至极。
汪德光如遭雷击,立刻转身吩咐小厮备热水,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做什么?”他走上前去抱住汪琼往里走,只觉心都在滴血。
汪琼却挣脱了他,眸子里尽是倔强,“父亲,我有话要跟你说。”
汪德光没见过自家女儿这副样子,冷静执着,说不震惊是假的,但他只能稳住心神,劝道:“你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不。”汪琼擦去脸上流下的雨水,“我要先说完。”
汪德光还想再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让她说。”
他转身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自己娘子和妹妹都来了,两人皆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衣裳都湿透了。
汪德光两眼一黑,一个两个怎么都淋雨过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对上女儿的视线,还是忍住话头,等她开口。
汪琼朝门口看了一眼,而后郑重开口道:“父亲,我想要自由。”
这几个字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在汪德光脑袋顶,他只觉心底都冒着寒气。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日吵架的事,他早已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出格,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直接放手,听到女儿这般要求他,他一时仍觉得无法接受。
汪德光瞥过门口的一滩雨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父亲,那日欺骗您是我不对,我也甘愿受罚,但是父亲,”汪琼咽了咽喉间的干涩,“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您时时护在身后的孩子了,您不能再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关在府上。”
汪德光震惊地后退一步,他不太相信这话能出自玉儿之口,可他再看玉儿,却觉得她似乎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那眼神里的坚毅是从前没有过的。
方瑛很欣慰,欣慰自己的女儿竟然长成了这般勇敢独立的性子,可是欣慰到了唇边,竟变成一抹自嘲的苦笑。
倘若不是汪二同她说起玉儿的事,她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玉儿已经长大了呢?会不会今日玉儿要对质的人就变成了她?
她忽然无比庆幸从吴县回来后她开始试着后退一步,玉儿这般烈的性子,当时如果她没有放手,想必玉儿心里会很难过吧。
玉儿什么都知道,她已经长大了啊。
汪德光仍旧不肯相信,辩解道:“那日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爹爹日后不会再那样了,你原谅爹爹好不好?不要和爹爹说这些......”
他触到汪琼咬出血的唇瓣,一腔辩词瞬间堵在了胸口。
他怔怔看着女儿陌生的神情,喉间都仿佛被血味染得发腥。
蓦地,他颓叹一声,似是抽去了所有力气,垂头坐到了地上。
......
府上的女主子连带两个丫鬟都病倒了。
云岚和云霜被送去前院休养,女主子则都被安置在古清阁,一来是为了方便照顾,二来汪德光将谁送走也不安心。
他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每日早中晚先去楼上给女儿和妹妹喂药,再下楼照顾自己娘子。
方瑛底子好些,两日就快好全了,但却不露声色,躺在榻上看汪德光忙上忙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直到第三日,汪德光上楼时险些晕倒过去,方瑛才忙叫小厮将他带到房间歇息,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却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