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胜皱了皱眉头:“少爷,这地方……”
“无妨。”司马衷摆摆手,“坐。”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里汤色浑浊;老汉用的是杂粮面,羊肉也只有薄薄两片;看着无甚食欲,但香气扑鼻。
司马衷拿起筷子,上一世他吃的最差的是银丝面,汤是鸡汤,羊肉要精选的肋条,可他从未觉得香。
此刻,这碗粗陋的面却让他食指大动。
“好吃!”他呼噜噜吃了几口,抬头见赵胜李福还站着,“坐啊,一起吃。”
赵胜犹豫片刻在李福旁边坐下,但手不离剑柄眼观六路。
司马衷正吃着,街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推搡着一个老汉走了过来。
“老东西,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王管事,再宽限小老儿几日,等卖了这批柴……”
“宽限?都宽限一个月了!”为首的管事一脚踢翻老汉的柴担,“今日不还钱,就拿你孙女抵债!”
老汉跪地哀求:“使不得啊,我孙女才八岁……”
“八岁正好,卖到府里当丫头!”管事挥手:“把人带走!”
两个家丁从柴担后面拖出个小女孩,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司马衷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
赵胜见状伸手想拦,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住手。”司马衷不大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格外清晰。
那管事见有人居然敢多管闲事,立刻斜着眼看他:“哪家的小子,敢管爷爷我办事!”
一旁的赵胜听了虎目瞪大,要不是司马衷朝他微微摇头,这会管事估计已经人头落地。
“他欠你多少钱?”
“连本带利,五百钱!”管事伸出巴掌。
司马衷伸手将倒地的老汉服气,问道:“老伯,你欠他们钱?”
老汉老泪纵横:“公子明鉴,小老儿上月借了二百钱给老婆子抓药,说好一月还二百五十文。可老婆子没救过来,又办了丧事,实在还不上。他们、他们就要涨到五百……”
“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管事抖出一张借据。
司马衷接过一看,确是老汉画押;但……利息高得离谱!月利五分,更别提利滚利。
“按《晋律》借贷月利不得过三分,你这已是违法。”司马衷盯着管事。
对方一愣没想到这小孩懂律法,随即狞笑:“律法?在这西市陈家的规矩就是律法!小子,我劝你别多事,陈家你惹不起!”
“哪个陈家?”
“当朝陈骞陈大人,是我家老爷族兄!”管事骄傲的挺起胸膛。
司马衷想起来了。
陈骞,既是镇东将军又是开国元勋,难怪这家丁如此嚣张。
“陈大人是朝廷重臣,若知族人如此行径定不会轻饶。五百钱我替老伯还了,但借据得给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不到二两的银子扔给管事。
对方连忙接过掂了掂心中满意,又看看司马衷的穿着眼珠一转:“小子,你是哪家的?”
“你没必要知道。”司马衷伸手,“借据。”
管事犹豫片刻把借据递了过去。司马衷当场撕碎纸屑撒了一地。
“滚。”
管事哼了一声,带着家丁走了。
老汉拉着受惊的孙女扑通跪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老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起来。”司马衷扶起他,又掏出些碎银,“这些钱拿着做点小本生意,别再借印子钱了。”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孙女走了。
司马衷回到面摊,面已凉了。
但他还是端起来默默吃完。
“赵统领,陈骞族人横行市井你可知道?”
赵胜犹豫片刻低声道:“略有耳闻。但陈家势大,京兆尹也管不了。”
“管不了?”司马衷冷笑:“那是因为没人敢管,回宫。”
回宫路上,司马衷一言不发。
李福和赵胜交换眼神,不敢多问。
进入宫门后,司马衷忽然说道:“赵统领,今日之事,不必禀报父皇。”
赵胜一愣:“殿下,这……”
“我自有分寸。”
司马衷看着他,八岁孩童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你只需记住,你的主子是我不是别人。”
赵胜心头一凛:“卑职明白。”
回到东宫司马衷立刻让李福取来纸笔,凭着记忆画下西市所见:乞讨的孩童、买不起布的妇人、掺沙的米、卖身的女孩、嚣张的家丁……
一幅幅,一桩桩。
“李福。”
“奴婢在。”
“明日让少府监送二十具新犁、十架水车到京郊皇庄,就说我要试用。再让皇庄管事挑十户老实本分的佃户,我有用。”
“是。”
“对了,寻几个会写字的寒门士子,要机灵、胆大、嘴巴严的。”
“殿下,这……”
“照做。”
司马衷转身,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钱从我的用度里出,记住悄悄办,别让人知道。”
李福心头忐忑又分外火热,殿下这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啊!
他躬身道:“奴婢明白。”
司马衷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握紧了拳头。
今日所见只是冰山一角,但他已窥见这煌煌大晋的脓疮。
不急,慢慢来。
他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