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秒的沉默后,木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平静却不容置疑:“换一首。”鹦鹉们又急忙刹住嗓子,无缝衔接成一首艾瑟兰边境居民传唱的民谣。
虽然外观看着破破烂烂,但木屋内采光很好,布置干净又整洁。
靠墙的木质书架上码起一摞摞厚书,魔药架分拣得整整齐齐,玻璃柜里摆着稀奇古怪的藏品,一旁的桌子上堆积着食材,还有随处可见的鲜花与彩叶作装点。
一眼望去,除了吃过亏的魔兽们,没人会猜到这里是巫师的居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二楼书房木质书桌的边角,也照亮了女巫手边的文书。由鹦鹉彩色羽毛制成的墨笔在卷边牛皮纸上刷刷移动,女巫正坐在书桌旁忙碌,她在写一封回信。
“三个月后的巫师会议让西特代我出席发言,我没空。上次要求的草药赶紧寄过来,拖两个月了你要我亲自来拿吗?”
“韦尔丹德地形图的相关资料我已经收到,应对该地形周期性魔兽潮的法阵研制初步完工,待我确认完毕会把成品发给你......”
女巫利索地将写完的牛皮纸对折起来,装进素色信封,丢给了旁边歪头晃脑的乌鸦。黑乌鸦嘎了一声,伸出爪子,反射性地抓紧了信封,扑腾着翅膀从窗口飞出,朝着迷雾森林的边境飞去。
在木屋一楼,午餐已备好。穿着围裙的骷髅人站在餐桌旁,蹲下,它张开白骨手指,温柔地帮一旁趴在毛毯长椅上的橘猫顺毛。
舔爪的肥猫动了动耳朵,停下动作,接着灵活地从一楼楼梯弹射上二楼书房,在女巫的裤脚边喵喵叫唤。
女巫低头瞥了一眼叫唤的橘猫,回答:“好,现在去吃饭。”她咯噔一声将笔墨放好,拍齐文书,伸手抱起地上的胖橘,朝楼下的餐桌走去。
餐桌白色桌布的四个角边整齐自然地垂下,中央的花瓶中还插着今早管家木偶小姐刚从森林里摘的鲜花。
此外还有熟悉的老四样——干瘪的面包、一杯牛奶同色的神秘液体、屋外边那块地常供的沙拉草以及一大盘不知名的陈年魔兽肉。
女巫拿起刀叉,面无表情,以极快的速度和不太标准的姿态,艰难吞咽下这连吃多年、从未改变过的“午餐”。
橘猫灵活地从女巫怀里跳下来,趴在猫碗边享受它的秘制咸鱼干,摇了摇尾巴尖,心想:“真是没有味觉啊。”
女巫并非没有味觉,像僵尸一样啃不动的魔兽肉也确实难吃,只是她不会下厨,没有研究食物的兴致,又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
手下的一骷髅、一木偶都继承来自她的做饭知识,也就是只会将冰柜里冷藏多年的魔兽尸块取出来,加热,端上桌。
这样一吃,就吃了好多年,虽然库存也还没吃完。只是,这次女巫坚持不下去了。
“呕。”一阵抑制不住的反胃感在胃部翻涌,她终于忍不住犯恶心的感觉了。她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强行将那股反胃感压下去。接着深呼吸,向骷髅人招手道:“吃不下,收拾了吧。”
橘猫看着女巫收拾东西准备要出门,又开始围着她喵喵叫唤,希望把它也带上。女巫穿好靴子,在腰上系好储物袋,又单手将蹭靴子撒娇的橘猫拎回猫窝放下,转头对木偶小姐说:“我要出门,魔药的材料快用完了,预计晚上回来。”
木偶小姐向主人点点头表示了解,接着一把按住了挣扎出窝的胖猫。
“快逃啊,那个邪恶的老巫婆又来了!”迷雾森林里的魔物们闻风丧胆,在多次被女巫收拾过后,见了女巫的影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只是女巫这次没理它们,她在森林里走走停停,时不时坐下薅一把花花绿绿的杂草,再从杂草堆里挑挑选选,扔几株到麻布袋里。
“变异酢浆草有了,芥南花齐了......”女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清点着麻布袋里的战利品,自言自语道:“只差几枚金边果了,嘶——在南边,有点远。嗯,还有这个。”
草丛里瑟瑟发抖的魔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把捉住掏了出来。
女巫掂了掂手心拼命蹬腿的毛茸茸白色一团,嘴角愉悦地上扬:“呦,肥兔子,我好久没吃到新鲜的魔兽肉了,正好拿回去改善改善伙食。”
瑟缩的兔子听到“肥”字,当场应激咬人抗议,被女巫眼疾手快地拍了个昏睡咒,丢进麻布袋里。女巫脚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继续朝森林南边赶路。
南边地势渐高,树木愈发高大参天,阳光细碎,地上的光点随风闪烁变化。
金边果得名于一种叶子像嵌着金边的树。在阳光下,金边树的叶子闪闪发光,远远望去,比起树叶更像一种花朵。金边树喜欢长在溪流边,如今正是果期。
溪流潺潺的流水声从前方传来,女巫拨开一丛齐腰高的挡路苇草,循着水声走过去。
溪水清浅,卵石隐隐若现,不远处正是一棵金边树。同黄金一般闪耀的金边叶下,椭圆而饱满的果实若隐若现。
“正好,熟透了。”
女巫三步并两步,利索地攀上树干,伸手薅了一把带叶子的果实,连着枝条一起拽下来。
为什么这么好看的果子没被魔兽摘来吃?因为它是苦的,一口下去苦得掉舌头。魔兽们对其敬而远之,却是一种入药的好材料。
第一枚果实刚放进麻布袋里,森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不是魔兽,魔兽的动静女巫太熟悉了,那些家伙见了她要么撒腿就跑,要么屏住呼吸趴地上装死。
血腥味被风带着,从西北方向飘了过来,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女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侧头。
是人类,还有传送术的味道,卷轴类的消耗品,等级不低,但施法者的状态很差,估计落点偏移得太严重,才会到迷雾森林里面来。
女巫又连着叶子带果实薅了一把,扫了一眼觉得数量差不多够了。她扎紧麻布口袋,随手挂在腰侧,从树上翻跳下来,动作不紧不慢。
她拍了拍衣角蹭上的苔藓碎屑,向血腥味飘来的地方走去。约莫几百步的距离,不远。
“迷雾森林好久都没活人进来了,有意思,我得去看看。”她低声说道。
远处两棵参天大树的枝干交缠在一块,树冠合二为一,其下是一片粉蝶花海。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透过,斑斑点点,蓝色花海在微风中徐徐摇曳,三两只蝴蝶穿梭其间。
花海的中央,一位少女蜷缩着,侧躺其间。
女巫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花海间,发丝间沾着一些泥土碎屑与落叶,露出的几根手指上,依稀可见伤口凝固的血块。
她身上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蓝色斗篷,但被火焰烧灼了好几处,黑焦得已看不出原本的图案,里面的白色骑装已被血侵染了大片,右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女巫瞄了一眼,是一个金色怀表,对少女来说应该是珍贵之物。旁边地上还散落着碎裂的传送卷轴,烧焦的卷轴魔法纹路已经失效,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余温。
少女的脸朝下,埋在花丛里,看不清容貌,但从露出的半张侧脸和面部曲线来看,五官生得很好。只是失血太多,脸色惨白,像迷雾森林的晨雾。
女巫蹲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少女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血污与泥土掩盖不了那张脸的精致轮廓。嗯,是个美人,姿色不在女巫之下。
少女眉头蹙起,像是昏迷之中也感受到了疼痛。但女巫的关注点不是这个。“这个人身上——”女巫的手指停住了。
“为什么会有我的祝福?”她惊讶地看着少女眉心的金色纹路,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那是代表祝福的魔法咒语。祝福与诅咒同根同源,都只有施法者才能看到。
相比祝福,巫师更擅长下诅咒,祝福需要施法者诚心诚意,耗费的魔力也只多不少。
女巫在脑海里搜刮记忆……噢,想起来了。她在十八年前见过这个人。
十八年前,艾瑟兰帝国的王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兄妹,那是帝国的大喜事。
国王高兴极了,举国欢庆,大手一挥,邀请全大陆的大魔法师来为他的两个孩子赐福,来者赏黄金百两。
女巫听说了,也来了,那段时间她巧合之下逃亡到艾瑟兰帝国的边境,同时也很缺钱。
除此之外,她还听说艾瑟兰帝国小公主的名字叫爱丽丝.穆尔克。
“爱丽丝。”女巫低声念出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
女巫叹了口气,这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