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除夕夜里除了薛魇、久叔、麻子癞子四个男子以外,便都是妇女老人孩子。
薛魇用不着此种诡谲法子。
久叔何必不选前几日,非要挑最人多眼杂的一晚。
还有谁?
打晕我的人,只可能是麻子或癞子中一人。
那张眼歪口斜的脸,一走进小院,就流着口诞凑近程楚鱼,嘴里囔着“好香”。
她彼时便已经脸色不悦地让开,现下一想到所谓失智皆是佯装后就更一阵胃里恶心。
记住了这张脸,若往后有机会再见,定要请他帮我试试,我配制的毒药的效果,才好报答我这莫名其妙濒死的一遭,程楚鱼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
脸上的窟窿止了血,两道血痕凝固干涸在她白皙脸蛋,红血丝疲惫地布满眼球,红衣泥泞一笔一笔,乌黑的发散落随风起扬。
她像厉鬼。
恨又不甘地瞪着天空盘旋的鸟,等着她奄奄一息。
“滚!”
支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挥手朝天驱赶,“臭畜生,滚,都滚!”
“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七年前命悬一线,我都活了下来,我命就不该绝。”情绪黯然回落,湿润眼眶,头晕向后踉跄几步。
“若能逃生,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这句话……难道,曾被这样无故配冥婚活埋的女子已不止我一个?
难道,都是配给此人的吗?
程楚鱼蓦然回首,皱眉狐疑地紧盯着无字平整的石碑。
但若是这样宝贝的少爷,会连身份都不讲明吗?
瞳孔中的血丝充盈起整只眼睛,她不适地闭目转动眼珠又睁开,拭去的泪水棕黄色,混合泥粒。
缓了快一刻,程楚鱼才终是恢复了如常。
这荒谬的遭遇,却最后只是分割了她与仇人的距离,程楚鱼一想到,就要情绪决堤崩溃。
偌大的天地江湖,哪里去找薛魇?
一想到这,她就恨不能把昨夜坏她好事的所有人都抽筋扒皮,饮血啖肉。
她恨,恨得快失了自己。
她也委屈。
嘴一撇,眼泪便会重新冒出,走到石碑前,泄愤似的抬脚踢了两脚,像个疯婆子。
情绪起伏太大,头脑还是发晕地扶住石碑滑落,坐下冰冷的雪地,躺进埋了自己的土坑中,神色麻木地盯着白茫茫的阴天。
双手双脚无拘摊开,无伤的脸颊贴着泥土,看起来自由洒脱,反正她本就是个无了人教养的野孩子。
蜷缩的指尖不意间碰触到了一处冰凉。
程楚鱼以为是雪。
肚子饿得咕咕叽叽。是雪的话,碰到却没化成一滩水,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因为她摸出了人的指关节。
坐起身,管不上叫着不满的肚子,盯得发直的眼神,落在那截青黑色的手指。
……开什么玩笑?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嵌满了灰黄的泥块,显然是只女子的手。
“……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是之前被他们抓来活埋的姑娘吗?程楚鱼暗唾了一声,对这只手的主人不禁生出了同为女子的怜惜。
转头忽然左顾右盼找寻,做了个决定,她要带这可怜姑娘远离此地。
没找到趁手的树枝,程楚鱼束缚起碍事的宽袍,冻得通红的手指扎入雪层之下,刨走一部分泥土,粗糙的小石粒磨着她的皮肤,仍旧不犹豫地再次扎下。
就这样,徒手刨开一层又一层。
细小伤口都冒出血点,密布她手背手心千千万道,克制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程楚鱼看着才出现在眼中的手臂。
天上叫嚣的鸟,越发大胆,从半空下来,低低绕飞在她周身,如利刃的尖喙几乎快啄上她打颤的手。
程楚鱼静静注视这帮忽然骚乱的鸟,思考着松开好不容易挖出的手臂。
鸟的尖喙瞬间不再啄向她的手,转而冲僵硬垂落的手指。
翅膀扇起的飞雪呛入鼻腔,它们挤走程楚鱼,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收起翅膀,停在青紫发黑的手旁……哀嚎?
叫声凄烈,像是哭啼,算得上哀嚎没错,她一头雾水给它们腾出了位置。
然后无意瞥见了那截手臂的腕上,有一圈状似地狱花荼靡的红色胎记。
当即她呆愣在地。
寒风席卷发麻的大脑,漏了冬的冷和手上渗血的口子。
记得有这样胎记的女子,流传里覃梦禾是一个。
死在几年前的温家嫡子佳偶,也被牵冥婚配给了这无名少爷?
凭什么?
温家那几个活人都配不上覃梦禾,程楚鱼恶狠狠瞪着平整无字的碑,身为曾研心扮过她的女子。
此时她或她,没必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