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庸不知这本该被烧掉的罪证是如何落到徐赴山手中的。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那一抹属于女子的天青色衣角骤然落入他的视线。

“周大人。”

他眼看着那女子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她脸上未施粉黛，素白一张面孔看起来冷冷的，语气里却带着些许安抚和劝说的意味：“谋逆可是大罪，不光是你，你的妻女也要陪你一同下狱受审。你能撑得住，她们呢？”

明明是在威胁周庸，谢明皎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些破碎的场景。

阴冷的地牢，鲜血，刑具。

她努力不去想那些，接着蛊惑般地说道：“你要是还知道些什么，不妨说出来将功抵过。至少……保你妻女的平安。”

周庸灰败的眼神里突然浮现出一丝光亮，他向前膝行几步死死抓住徐赴山的衣角，抬起头急切道：“小徐大人，我有要事相告……还求，还求大人保全拙荆与小女……”

谢明皎站起身来，无意间与周婉宁对视了。

一个时辰前还天真烂漫地要将镯子赠与她的华服少女此刻发髻散了，形容狼狈地被带刀官兵围着跪坐在地，看向她的神情里惊疑和愤怒交加。

她看清楚了周婉宁的口型——“你骗我。”

谢明皎被烫到一般偏过头去。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徐赴山也以为她不会在意的，不然就不会提出让她利用周婉宁潜入周府盗取信件。

上辈子有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很多人甚至是因为她而死去。但谁不会死？她害别人，别人也可害她，一切的斗争之中这再正常不过，她死在别人手上就是她算不过别人。因此她不恨任何害她的人，也不对任何被她所害的人感到愧疚。

但她好像还并不那么习惯利用别人。

尤其是利用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杀人是冷酷的、简单的、一刀见血便能解决的，利用却不是。

谢明皎扯了扯徐赴山的袖子：“能不能保住周庸的妻女？”

徐赴山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这种慈悲心，他有点惊讶地回头看着谢明皎，想从那张素来冷静的白玉面中窥探到一些什么别的情绪，但什么都没有。

徐赴山最终点点头，应下了：“我自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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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皎取到信件便立刻从西墙那道窄门出来交给了徐赴山，徐赴山拆开看后却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皱了眉。

“这不是汾阳王的字。”他笃定道，“那日在御书房，陛下让我看了汾阳王上奏的折子。”

“所以周庸和汾阳王之间，还存在一个人。”谢明皎并没有感到太意外，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他代替汾阳王与周庸通信并交易，一旦事情败露汾阳王完全可以说是此人盗用印信，借他的名义谋取私利。”

这显然是汾阳王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防守，算不上聪明，但可行。

“这个人会是谁，他的幕僚？”徐赴山将那信件展开，“这信里全是暗指。用‘荔枝’代替‘白银’，‘枇杷’代替黄金，这些倒是好猜。只是花盆和除草又是什么？老地方看灯笼肯定是指交易地点没错，但这老地方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想知道是谁，从周庸那问出来不就是了。”谢明皎干脆道，“陛下想要的不是给汾阳王安上谋逆的罪名吗？那和他勾结在一起的人应该也是要谋逆吧。”

即便他们心知肚明周庸的罪名就只有私交汾阳王卖官鬻爵，但这还不足以撬开周庸的嘴。

徐赴山向谢明皎投去一个颇为敬畏的眼神。

任何人都承受不起谋逆这么重的罪名，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周庸当夜就向徐赴山全部交代了。

他与汾阳王中间果然存在一个中间人，据周庸交代那人是汾阳王府中幕僚，名唤纪时雨。平时与周庸通信并□□的都是此人。纪时雨为人机敏警惕，只有一个致命弱点。

他好赌。

徐赴山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对汾阳王忠心吗？”他冷不丁地问道。

“这……”周庸很谨慎地思索了一下，“周某也不敢确定。只不过他若是不忠心，汾阳王也不敢让他来做这中间人吧……”

徐赴山没再回答，而是陷入了思索。

谢明皎从一旁拿过纸和笔摆在周庸面前：“写。”

周庸接过笔，有些茫然道：“要写什么？”

“跟纪时雨写信，说你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