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从容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殿下的生母——也就是咱们当今皇后娘娘的生母,生前信佛。殿下每年都要在恩国寺做法事祭奠亡母,以表孝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这是拿皇后出来压他。
提及皇后,徐赴山忍不住想:也不知谢明皎此刻在宫中面对的又是怎样一场好戏。
短暂的沉默中,周先生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徐赴山的反应。其实方才从他迎徐赴山入府的时候便已暗暗松了口气。眼前这位大人看模样年纪尚轻,脸也不冷,看起来不知道比大理寺那群凶神恶煞的修罗好应付多少倍。
此刻徐赴山问过后便不再为难,只是安静地将剩下的几册账本看了。
周先生一颗心刚刚落回肚子里,就听见这位面善的小徐大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麻烦周先生带我走一趟恩国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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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半个钟头停了下来。一行人下了车,眼前俨然是座人迹罕至的山,不见什么寺庙。
“寺呢?”日游冷着一张脸便要拔剑,周先生连忙后退几步,退路却被抱着双臂微笑的夜游拦住了。他只能闪身躲到徐赴山身后,苦着脸道:“大人,这恩国寺修建在半山腰,马车只能停在此处啊!”
映入眼帘的是蔓延至丛林的蜿蜒小路,台阶陡峭。
“还有多远?”徐赴山朝日游抬了抬下巴,日游收到指示,收了剑。
周先生伸手比了个三:“三百阶。”他一边悄悄看徐赴山脸色,一边试探道:“昨日刚下过雨,这上山路怕是不好走。要不大人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好留给你们做手脚的时间吗?”
“这……”周先生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大人会将此话摆到台面上来说,冷汗涔涔而下的同时不禁在心里揣测起徐赴山到底是何种身份,竟敢如此张狂。他正不知如何对答,却见徐赴山突然粲然一笑,颇为天真纯善的神情:“开个玩笑,先生何必当真?”
徐赴山瞧了眼泥泞不堪的上山路,挑了挑眉,“汾阳王殿下倒是心诚,年年都要到这么偏僻难行的地方替亡母做法事。腊月下了雪,这路只怕更难走吧。”
周先生正被方才徐赴山两番变脸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殿下重孝,向来亲力亲为。”
“殿下金尊玉贵,此路都能走得。某自然也能走得。”徐赴山拍拍周先生的肩膀 ,“只是辛苦周先生了。”
石阶淋了雨本就湿滑,山上泥土又多。徐赴山与两个侍卫走得还算轻快,只是苦了一把老骨头的周先生,走到一半便面如菜色不说,一不留神踩了空还差点跌下山。
徐赴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周先生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身后陡峭的石阶——若是跌下去,应该不只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小问题,而是要东一块西一块了。
“雨天路滑,先生多加小心。”他善意提醒道。
周先生却从中品出一些别的意味。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枝叶簌簌声,引得日游夜游又警惕地将手按在了剑上。徐赴山微微侧耳,而后摆了摆手:“有风罢了,不必理会。”
一番折腾过后,一行人好不容易来到了恩国寺。与想象中不同,这座修在人迹罕至的荒山半山腰的恩国寺并不破败,反而香火鼎盛、金碧辉煌。铜鼎炉中香柱密如林立,在阳光下汇成一片茫茫的金色雾霭。大殿笼在这层祥云中,竟显出几分虚幻来。
殿内的释伽牟尼像数丈之高,通体贴金。在摇曳的烛火下光芒流转,宝相庄严。四周环绕的罗汉像也彩绘描金,没有任何褪色或破损。
不出片刻,有一小僧迎了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还请大人随我移步,方丈已在藏经阁恭候多时。”
看来前脚他刚离开汾阳王府,后脚就有人来报信了。
徐赴山似笑非笑地瞥了周先生一眼,后者正向小僧还礼,微微躬身合十的双手挡在面前,看不出神情。
这么看来,方才劝阻和绊倒种种就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了。
只不过上山路就这一条,他们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的?莫非有暗道不成。
日游夜游留在了大殿,徐赴山独自随小僧穿越重重院落,来到了后院深处的藏经阁。
方丈候在茶室。他看起来年事已高,头发胡须皆已花白。见徐赴山来,他拄着拐杖艰难起身,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大人。”
徐赴山连忙还礼:“冒昧打扰,还请方丈见谅。”
宾主落座,小僧退至一旁。
徐赴山开门见山道:“某今日来,是想核实汾阳王府近年来的佛事供养花销。”
方丈静静地斟好茶,将茶盏推向徐赴山:“贫僧明白。”然后转头对一旁候着的小僧道,“去把汾阳王府的供养记录取来。”
小僧应声。不出片刻,便有人抬来一只桃木箱子。箱子上落了灰,打开后里面的账册和文书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王府近年在寺里做佛事的全部记录,大人请过目。”
徐赴山拿起最顶上的那本,册子封面上标注的事件是大昱十一年。翻开,法事举行于大昱十一年腊月初十,延请僧众一百零八,诵经七日,燃灯三千六百盏,焚香九百一十斤,供佛瓜果共一千三百份。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项银两数目都详细在列。香烛、灯油、贡品、法器……合计一万两,与汾阳王府的账簿上所记载的分毫不差。
五本册子,五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页都盖有鲜红的章印。
徐赴山手中握着大昱十二年那一本:“王府每年都要办这么一场法事吗?”
方丈点头:“每年腊月初十,殿下生母的忌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徐赴山又问:“每年法事所用的僧众是固定的吗?这些人还在寺里吗?”
方丈闻言面露难色:“这……自然不是。出家人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今年的许还在,前些年的就说不好了。或云游、或还俗,还有些已圆寂了。”
方丈顿了顿,“不过大人若是需要问话,我可以请几位师父过来。”
“不麻烦您了。”徐赴山心知肚明就算是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他低下头,重新翻起那本大昱十二年的账册。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徐赴山不出声,方丈便也不急不躁地等着。
“方丈,这两本册子用纸似乎不同啊。”
方丈微微一怔,抬头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
徐赴山将两本账册并排放于桌上,指着大昱十一年那一本:“纸张粗糙,纸页发黄发脆,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存放了三五年的旧纸,和时间对的上。”
他又拿起大昱十二年那一本,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这本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边缘太整齐了。不像是存放了几年的纸,倒像是作旧的。”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丈放下手中的茶盏,表情依然平静:“大人好眼力。”
“那年藏经阁走水,烧了一批文书。大昱十二年王府做法事的原件就在其中。事后贫僧让人重新抄录了一份,照着法事期间记录的草稿誊抄了一份。这纸是从市面上收来的陈年宣纸,因此纸看着是旧的,边缘却是新的。”
徐赴山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了然地点点头,“火灾,这么巧啊。”
“阿弥陀佛,天灾难料啊。”方丈默默合起手掌。
周先生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一同传来:“大人,到了夜里这下山路可是更不好走了。”
徐赴山早预料到此事查起来不会那么顺利,不打算在此时过多纠缠。闻言便起身向方丈道别:“天色已晚,某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方丈回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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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夜游凑到徐赴山旁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你说这火灾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呢,要不要去查一查?”
“不可能。他既然敢这么说,就证明一定有那场火。只不过怎么起的火就很可疑了。”日游摇摇头,煞有介事道。
徐赴山拍拍日游,“你悟性比你弟高,可塑之才。”
他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过你俩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是一个人去的吗?”
“大人,其实属下早已练就了顺风耳,想不想学?”夜游得瑟地撇了撇嘴,然后被日游一掌拍飞:“怎么跟大人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日游回过头,坦白道:“我俩一直在藏经阁屋顶呢。”
徐赴山习惯了,也没想责怪他们,只是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继续盘算着今天的事情。眼见着日游在旁边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有话就说。”
日游这才为难地开口:“您不是跟明小姐约好了,今日戌时茶楼会面吗?”他顿了顿,“您大概,可能,也许是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