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赴山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她抬手掩嘴咳得喘不上气,袖子里伸出的那手腕骨骼凸出,纤细到令他有些心惊。
……这绝不是一具能骑马射箭的身体。
可上一世谢明皎正是因为在骑射环节中一鸣惊人才被昱帝高看一眼,虽最后仍是没能破例成为少傅而是做了个尚宫,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如此孱弱的身体。
思忖之际,忽闻昱帝唤他,带着笑意:“徐赴山,你可为自己挑选好了对手?”
昱帝说的乃是箭术的比试。
徐赴山为验证自己的猜想,起身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他目光一转,定定地落在谢明皎身上:“她。”
饶是徐赴山素日里混惯了,昱帝也被他这话弄得心里一惊,半真半假地怒道:“胡闹!明皎一介弱质女流,怎会习得骑射之术?你若是瞧上人家便直说,朕还能为你牵个红线。”
徐赴山却不答,只是笑了笑,仍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明皎。
谢明皎心下诧异,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她有意避其锋芒,这个时间节点上徐赴山并未见过自己,更不可能知晓她的秘密,怎么还不依不饶起来?
她盈盈起身,如闺阁弱质小姐般不胜凉风的姿态,弯了弯眼睛:“臣女只怕是连箭弩都端不起,还请徐公子切勿拿我取笑了。
徐赴山瞧着那张脸,分明是记忆里的五官,却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表情——那双总是冷漠锐利的眼睛如今瞧着他,居然浮着点温和的笑意。
只是怎么瞧怎么假。
他不知道谢明皎这又是唱的哪出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过身笑吟吟地向昱帝回话:“臣听闻兵部侍郎薛大人家公子以好箭术闻名,不如请薛公子与我较量一二吧。”
谢明皎见徐赴山不再为难,那被他提到的薛公子也起身应了下来,才要松口气。
却没想到徐赴山不打算就这么把这件事放过去,给自己斟了杯酒,端起来便要敬她。
“方才多有冒犯,这杯酒就当赔罪了。”说完,他便抬手一饮而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谢明皎身上。
徐赴山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今日以风寒初愈为理由,即便是在席上也戴着面纱。徐赴山向她敬酒那刻便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了他的目的——他想看清楚自己的脸。
可他非要看清楚自己的脸做什么?按道理说这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徐赴山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方才席间只能瞧见一双眼,本该善骑射之术的人又顶着一副如此孱弱的身躯说自己连箭弩都端不住。
徐赴山一瞬间几乎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人——难道这一世长公主派来的细作并非他认识的那个谢明皎?
“无妨。”
谢明皎很干脆地斟了杯酒,掀起面纱举杯一饮而尽。
不管徐赴山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她本来戴面纱就是为了尽量降低存在感不让他留下任何印象,既然已经被盯上了,那就也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徐赴山也在一瞬间看清楚了那张脸。
尖窄下颌,细白一张面孔,清淡的仿佛能在水中融开的眉眼。这分明就是谢明皎没错,没被任何人替掉,可又怎么瞧都不对劲。
喝完酒,谢明皎随着众人起身一同去演武场,一边心思慢慢活络起来,盘算着她若这次选择不在春日宴上露锋芒,就得选个更好的方式吸引昱帝的注意。
群臣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欢呼和喝彩声。她抬头,看见那薛家公子第一箭正中靶心。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此后的第二箭第三箭也都射得十分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失误。
旁边有人出声玩笑道:“小徐公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徐赴山正抬手将散落的发丝绑上去,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只是张扬地笑答:“谁说我要认输?”
他一把拿过自己的弓箭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拉满了弓——结结实实地劈开了方才薛公子射中靶心的箭矢,牢牢地钉在中央。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刚还要热烈的喝彩与掌声,吵闹中徐赴山回过头,剑眉下一双乌黑的眼此刻神采奕奕地望向人群,声音清亮地盖过了喧嚣:“方才谁要我认输?”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
他还不过瘾似的,回过神又以轻描淡写的姿态射了一箭——依然是劈开方才的箭矢正中靶心。
薛公子被眼前这一幕惊到,心服口服地称自己技不如人,对徐赴山称赞连连。
这下连昱帝都忍不住露出了难掩的欣赏之色,他拍拍徐大人的肩头:“他啊,将来了不得!”徐大人却只是勉强笑着应了话,看不出神情中究竟是喜是忧。
而另一个神色不知是喜是忧的则是人群中的谢明皎。
在靶心的箭被徐赴山凌空一箭劈开的那一刻,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让她的心跳也跟着暂停了一瞬。谢明皎忍不住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确保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上一世春日宴上,她就是这么战胜徐赴山的。
作为当之无愧的胜者,徐赴山跟薛公子进行了礼节性的握手拥抱后,却并没有急着回到父亲和昱帝身边,反而像在寻找什么。
紧接着谢明皎便意识到徐赴山是在找自己,他似乎很想看到她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明皎连忙低头,往后退着想离开拥挤的人群。
视野终于宽阔起来,她思考着待会散席之时要怎么才能躲着徐赴山走,正想得入神,却突然感受到眼前的树叶极其微弱地摇晃了一下。
随后便听到携着风的尖锐呼啸声——
电光火石之间,她便意识到那是利箭破空的声音。
谢明皎咬紧牙关屏息凝神,竭力克制住了那一刹那间闪身躲避的念头。
不过半秒后,那箭便擦着她右侧脸颊飞了出去,正中她面前的树梢上一颗果子。
随着果子咕噜一声滚落在地,全世界仿佛寂静了短暂的半秒。
而后,她耳边响起了那些世家公子贵女惊恐的尖叫声。
谢明皎没有立刻作出反应,背对着众人拼命睁大眼睛。很快过分酸涩的眼球便湿润起来,酝酿出一汪浅浅的泪包在眼眶。
徐赴山定定地看着谢明皎动作缓慢地转过身,那两缕被箭削断的黑发便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下来——只差分毫,那箭就会射中那段脆弱的脖颈。
孱弱的病美人回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里含着欲掉不掉的泪。那张白玉似的脸上带着一点惊恐无助,又有十二分的委屈。
两分钟前还在夸赞徐赴山前途无量的昱帝瞧见这一幕差点去了魂魄。
他定睛见谢明皎并未受伤,这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一点神,当即勃然大怒道——“徐赴山!你疯了不成?!”
谢明皎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压下去那点嘲讽的笑意。再开口时声音微微颤着,让人觉得好不可怜。
她眼眶里含着的泪此刻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留了道浅浅的水痕:“……不知何时得罪了徐公子,竟是气到要在此处要我命?”
想借此机会试探她?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