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墨夕,他第一时间回到剑门,找到自己师父,提出了一个就连自己也觉得颇为无理的要求。
他想留下她。
留下一个凡人。
而这,在天启从没有过先例。
但向来最看重承诺的剑首答应了。
她能留下来……墨曦赶往药山与少女分享这一消息。
他朝她笑,笑得极开心。
可少女却犹豫着摇了摇头,在少年不解的目光下说道:“我得离开。”
“……为何?”
是觉得天启不好吗……
少年想到少女每日独身模样。
他可以分她修为道骨,可以带她去其他地方。
就像当年她带自己流浪那样。
这是少年话最多的一次,他看着少女,将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法都说了出来。
少女笑了笑,像从前一样踮脚揉了揉他的头。
几年时间,他长得更高了,需稍稍弯腰才能让少女摸到自己的头。
“这几年来,我时常梦见一个声音。”他听见她说,“那道声音很熟悉,我想,应该是我遗失的记忆中的一部分。”
说罢,她弯起茶眸,“他让我离开天启,去找寻属于我的道路。”
“那只是梦。”他轻声说道。
“但我终归不属于天启,不是吗?”少女抬头望着墨曦,那双茶眸澄净,似一潭清湖,“若我留下来了,我便会成为你的附属品。”
她再次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挽留。
“我不想要这样。”
墨夕终究是走了。
她走的前夜,似乎是怕此去一别再不相见,墨曦一直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
那夜,记得是一个繁星夜。
少女轻轻靠在他肩侧,望着星空,就像曾经在凡尘流浪时,缺乏安全感的男孩紧紧挨着女孩一样。
他们之间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沉默着相守了一整个晚上。
“……我不想你走。”
送俗世弟子离山的天舟临近,少年突然勾住了她的手,轻声喃道,“我跟着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条命本来就是她捡的。
少女看着他,弯起来的明眸闪烁,“好啦,听话,回剑门去。”
“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你在骗我。”
“我怎么可能骗阿钰呢?”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声音轻松,“放心好啦。”
“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这分明是哄人的话……但他们终究还是分别了。
少年被及时赶来的剑首打昏,待再醒来时,墨夕早已乘着天舟离开了天启。
一直守在一旁的剑首见他醒来,递来一封信件。
“这是那药山孩子留给你的。”
他垂眸,拆开信件。
上面仅有短短一句话。
——「百年后,我等你来寻我。」
……
“我要下山。”
坐在首座的老者抬眸,轻抚长须,轻描淡写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的修为尚浅,如今下山,为时尚早。”
“……”
“你的修为尚浅,如今下山,为时尚早。”
“……”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拦住了他往外走去的步伐。
看着被“请”回剑门的徒弟,剑首无奈叹息,“你为何如此执着于离开此地呢?”
“……”少年垂着头。
“就算你离开了,你又能够依靠什么找到她?”剑首又问,“你一没她准确生辰八字,二不会天理地命之术,去找,又何异于盲人辨色呢?”
他劝着少年好好修炼,莫要再想墨夕一事。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是啊,
已经挣扎三年了。
但他就连墨夕现在在哪里都不知晓。
天启之外的世界如此广阔无垠,他若单是这样茫然找寻,怕是永远也找不到。
……只要达到一定境界,就能去找她了吗?
他想到那封信上话语。
百年……一百年是百年,九百年也是百年。
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呢?
……
每当突破一个境界,他的师父总是对着他摇摇头,说道:“时候尚早。”
还没有到达吗?
墨曦垂眸,躬身离殿。
练剑,修身,去往各峰学技法。
这是他这数十年来循环往复的生活。
但始终未曾得到一句应允他离山的话语。
他又能从何得知,自己的师父,连同整个天启都对自己展开了欺骗呢?
同辈的弟子早已出山历练数次归来,这些他并不知晓。
他被困在天启为自己布置的迷雾之中,无法看清任何。
他只知,努力修行,才能离山。
才能去找到墨夕。
寻道无岁月,日新月异星移斗转,主峰被夸赞为天之骄子的少年不过堪堪闭眸冥想瞬息,时间便已过百年。
不懂仙凡区别的人哪里会知,这一瞬息,便是凡人一生岁月。
小时的孩儿无人论仙,入山的少年注定成仙。
没人告知他这个道理。
于是,他便自以为所有人寿命皆相同。
他自以为,人仙同寿。
……
后来是如何得知的呢——已经替代师父成为剑道魁首,成为藏剑阁守剑人的男子垂眸,他跪在将要仙去的老人身前,从他口中知晓了真相。
此时,距离他与墨夕分别,已过三百二十七年。
他是被掌门叫来的。
掌门看着他,目光和善怪异。
这是面对墨曦特有的眼神。
但墨曦低着头,从未曾看见。
他垂眼望着地板,听着身前老者对自己所说的话语,那些温和字句化作尖冰,狠厉刺入早已喜怒不显的守剑人心脏,似刺了个千疮百孔。
他都知道了。
他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入山时有云游客拜访天启,凑巧为二人算了一卦。
那穿着黑白玄服的消瘦男子站在云雾间,那是位算无遗策的神算子。
他道——
若竹玉相伴,则玉将无光,消隐于世。
但竹玉分离,则青竹易折,傲骨粉碎。
这是从苍天眼下偷来的天机。
选择?
谁会选择一个平凡人呢?
于是有人将他们分隔开,放置在不同山峰,那人对少年说道:“这山隔甚远,若想平安抵达,你得好生将这御剑法术修得大成。”
那人看着少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这各峰间还隔着结界,小师弟怕是还要再去学学这阵法一术。”
眼前人笑得张扬,这是阵法峰周庄的主人。
阵法最为难学,那人想的是,学这一门法术,天赋再怎么好,怕也要学个十来年。
而这期间,那位药山的孩子早已回到尘世。
可谁也没有想到,墨曦的天赋如此之高,高过了他所见到过的所有天才。
五年,
他已完全学会破阵之术。
……
而墨曦这才知晓,竹并未失去记忆。
她早在相逢的第一年便知道是他。
但在后来,药山的长老找到了少女,询问她是否想要少年得道。
她的回答自是想的。
于是,她便再也“想”不起来,且时常将少年“忘记”。
那年分别时仰望星空的依靠,是少女偷偷溢出来的半分偷恋。
第二日,他们就分别了。
而后,这场针对少年长至三百二十七年的骗局,拉开序幕。
他被囚困在群山之间,练剑,修身,去往各峰学技法,周而复始,循环轮转,从不停歇。
试炼,自有从外界归来的弟子与无数传送秘境。
即便早在很久以前,他便已经是同辈乃至部分前辈眼中无法超越的身影,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一句“修为尚浅,为时尚早。”
他们觉得,修仙者寿命如此之长,一个仅仅占据十几年记忆的凡人,最多花费百年便可忘记。
可后来,掌门人似乎发现他们着相了。
少年最开始答应来到天启,也只是因为当时的剑首承诺,会给他们一个安定的家。
仅是如此。
而如今找到竹这件事近乎成为了墨曦成长变强的执念。
他唯一前行目的,便是为了与她一起。
若迟迟无法实现这份执念,哪怕是后面一路畅通无阻,也将会在登仙时,执念化作心魔,将其魂灵彻底腐蚀,成为一具浑浑噩噩的躯壳。
可现在,是否一切还来得及?
掌门算不出,看不透。
他想,
自己或许毁掉了两个孩子。
……
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剑门,墨曦记不得了,他望着即将成为新任掌门的前剑首——他的师父,轻声询问:“为什么?”
纵使他知道了一切。
但他仍然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耳畔悠悠传来一声轻叹,是墨南。
“世间,已有两千年未曾有过真仙人了。”
所以当这个但凡老老实实修炼,便定会得道成仙的孩子出现时,整个天启都是欣喜的。
他们想将尚未成长的孩子藏起来,不被发现,将所有会阻挡孩子成仙路上的障碍清除。
他们竭尽所能的保护孩子,却未曾问孩子是否想要这样的保护。
未曾问过他是否喜欢他们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次你答应我的事,其实你从没有想过去实现吗?”墨曦问。
他望着师父,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个突然失去巢穴的幼兽。
从来不屑欺骗他人的墨南沉默许久,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此间最接近仙人的人向他道歉。
“抱歉,孩子。”
……
可道歉有什么用呢,
墨曦不懂。
他只知,他最信任的亲人欺骗了他。
仅仅因为自己的天赋,仅仅因为一个人所说话语。
他的师父伙同整个天启,将他与竹分开,将他困在天启三百二十七年。
墨曦站在那里,再一次感受到了少时被父母丢弃般的迷茫。
仿佛他再一次回到了那时。
只是这一次,
竹不会再出现。
他愣了好久,才盯着墨南的眼睛轻声说道,
“可我的命,本来就是她的。”
这一句话,轻若鸿毛,重比万金。
均鸿子仙去,那困了墨曦三百余年的结界消失,他获得自由,第一次走入凡尘。
世界很大。
他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