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钱塘无潮信 > 第31章 三千日照影春波绿 一片鳞解语痴心同

第31章 三千日照影春波绿 一片鳞解语痴心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它睁开眼,望着瞿如:“首席可知这色彩取自何处?”

瞿如很快想起来:“是在下与语者初遇那日的海上夕照的颜色。语者好生厉害,比之那日亲眼所见的颜色,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鳐笑着摇头:“错了。”

瞿如说:“我记得分明,如何能有错?”

瞿如生性不好动,难得飞跃墟海,那天落日绝美的色泽难得一见,它本想再多欣赏片刻、将此情此景牢牢记在脑海中,却被突然出现的文鳐吓了一跳——它又怎么会记错呢?

文鳐说:“这是那日初见时,首席双眼中的颜色。”

瞿如怔住了。

“我身在海中,自然看不见日落时分的海面。可那日首席垂眸看海,我为首席双眼中的天海之色所惊艳,遂潜行许久,终于忍不住浮出水面采色,却不想冒昧惊动了首席。”

瞿如整张脸烫得骇人,嘴上问出来仍是冷静板正、学究气十足:“语者要采色做什么呢?作画?”

文鳐大笑:“首席觉得我是那种擅于丹青的文静之人?”

瞿如心中轻啐,偏头道:“是不像。”

“是啊,我是最坐不住的,只是痴迷留恋于这世间诸种美丽的色彩罢了。世事匆忙,可若是留神细看,其实每一瞬息的光影都不甚相同,我贪看不足,想全都牢牢记得;哪日死的时候,将满身鳞片留下,无论过去多久,世人都能从那些鳞片记住的色彩上看见我此生所目见的种种奇景,在下便此生无憾了。”

文鳐曾多次自问,为何断然拒绝父后的封尊。它并不是对入世毫无兴趣,而是因为总在正事之外旁逸斜出之事上别有情衷。

就连出须弥界、征讨珊瑚的漫长苦旅,在它看来,也不过一场游历。

众将士行军路上想的是何时降服叛徒好早日归乡,它却在众人酣眠的一个个清晨独自凝望着三千轮日升,只希望这样漫长的奇旅永无尽时。

就连珊瑚战至粉身碎骨终于身死魂灭的那一刻,文鳐想的,竟是此刻天地间的色泽如此凄美壮丽,可这位绝代枭雄再也无法看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文鳐无可奈何地认命了——

它知道自己痴过头了,痴得没办法再板着脸表演一个冠冕堂皇的好人。

文鳐自嘲地叹了口气:“在下既无超世之才,亦无坚忍不拔之志,只有散漫游历的心。首席年轻有为,大抵会觉得我这样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一生十分不可理喻吧。”

瞿如听文鳐出“此生无憾”之语,觉得莫名熟悉——自己对于造物也是这样的,若是能留下令自己满意、惠泽众人的造物,便是此生无憾。

它深谙这样没来由的痴迷与执着。

“并非不可理喻。人皆有所痴,有的事就好像是生来必定要做,若不做,这一生就像虚度时光似的,”瞿如顿了顿:“文鳐语者,恕我多嘴一问,你方才所言,目遇之而鳞成色,如此直接,倒与我创物、造物时得心应手相似,想必……也不是靠征用四语芥?”

“当然不是。”

文鳐说:“我早就听闻,首席灵感如泉时,创物手与造物手难分彼此,一手以沙绘图的同时,另一手便完成了造物。我也类似,采色、呈色只靠天生魂芥,无需征用外部语芥。鳞、心、眼,似是一体的,有时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我的眼睛先看到颜色,还是我的鳞片先表现出颜色。”

“可否借语者鳞片一观?”

文鳐笑着从心口拔下一片:“别的没有,这个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瞿如道:“文鳐语者这样慷慨,仔细莫把自个儿薅秃了。”

“客气了不是?叫我文鳐就好。”

“文鳐,你——”

“诶!”

被唤名字的人即刻笑嘻嘻地答应了:“在这儿呢。”

瞿如正端详着那鳞片要与它说事,被它这一打乱,脸上一燥。

它别扭地别过头去:“……为何一直盯着我?”

“不为何,你长得好看。”

瞿如心中被一咯噔。它是神鸟,它是神鱼,不同物种何来共同审美,究竟算是哪门子的好看?这奉承也太刻意了。

瞿如无奈道:“你分明没用众生眼。”

“是,我正作如是观。”文鳐道。

瞿如一愣,移开了目光,恨恨道:“……轻浮。”

文鳐道:“瞿如首席生得美,怎能不叫人夸。你这张人类面皮真薄,白里透粉,早樱似的。”

瞿如攥着那鳞片,鹤眸含怒转回来,盯着眼前油嘴滑舌的神鱼:“你这样轻佻的言语,想必素日里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文鳐认真道:“这可不是轻薄之语。我这人憋不住真话,有什么说什么,若有冒犯,万望恕罪!”

它垂眸看着瞿如手中的鳞片:“只是,首席握得那样紧,鳞片都变成你指尖的颜色了。”

瞿如手一抖,那鱼鳞“叮”一声落在沙地上,转眼不见了踪迹。

瞿如低下修长的脖颈,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文鳐轻笑一声,只盯着瞿如看,瞿如被盯得欲走,一转眼,看到一个珠白色的东西卧在沙里。

“你……竟能将那脱落的鳞片变成我羽毛的颜色?”瞿如吃惊地问。

“脱落的鳞片本无色,却能触物生色,落到哪里、碰到什么,就是什么的颜色。但说到底,也是我身上的东西,我能控制它们是否显色。然而显什么色,却是鳞片自己记住的。你方才碰过鳞片,鳞片记住了你的颜色。”

瞿如心中有电光火石碰过。

……若是将这无色的鳞片打成细细的鳞粉,撒在匿痕的鞋底,必要时使其显色,不就弥补了之前匿痕完全隐蔽主人信息的漏洞了么?!

它双眼迸星地望着文鳐:“文鳐,我……可否用这鳞片,做一些事情?只是,可能要将你送我的这鳞片粉碎了。”

文鳐一头雾水。这位矜持的学究刚才还把自己打成登徒子,怎么瞬间就转了性?

“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东西,首席怎么用无需问我。”

瞿如捧着那鳞片,垂眸道:“好。文鳐,我可能……得走了。”

文鳐一愣:“去哪儿?”

“回天工庐。我想即刻把匿痕改好。”

“为何一定要回天工庐?匿痕不就在你手中?”

“可我的工具都在天工庐。”

文鳐笑了:“这个简单。你闭上双眼,凝神想着天工庐的样子,还有你造物的工作台、各种工具,想得越仔细越好。”

瞿如不知它要做什么,依言闭上眼,再睁开时,文鳐提着工具箱笑眯眯地望着它:“可是这个?”

“早闻梦虎移泉,今日得见你探囊取物,实在厉害。”瞿如望着工具箱没有接:“……只是,我造物时,不习惯有旁人在侧。”

“那我不看不就行了?我埋首潜在水里晒背,你就当我是座岛。”

“你……”

“好啦,首席若是真不喜欢旁边有人,我走就是了。”

文鳐面对着瞿如倒退了几步,见它没跟过来,转过身摆着大大的尾鳍游入海中。

果然,还没入海,瞿如就飞到它前头挡住了。

神鸟长长的腿被海水淹没了大半,打湿了下腹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像镀了层贝母的珠光。

“……你要去哪儿?”它听上去有些口干。

“去西海,找蓬莱。”文鳐故意用一种滑稽夸大的语调。正常人听上去都该觉得这是个笑话。

可瞿如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问:“我……可否与你同行?”

它的声音打着颤,像那嫩黄的海上花一样,在缓浪中一波一波地轻轻漾着、推着,随浪花覆岸,舐上了神鱼在亘久孤旅中碱化已久的心田。

这次文鳐没笑:“……你不是要造物吗?”

瞿如蹙着眉,脸是红的:“……你不是可以变成岛吗?”

三千个太阳亮晃晃地挂在扶桑树枝头的大千芥中,照得文鳐全身流光溢彩、灿若披锦。

神鱼重新露出了落拓的笑容。

“当然可以。”它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