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鳐也不藏了,游出来展开长鳍伸了个懒腰:“某位没尽到地主待客之谊,倒要怪客人。旭松,你自个儿输了棋心情不好,不去怼那叫你败北的,倒编排起我这局外人来。”
“抱歉。只是我这里,实在没有叫你落脚的地方。如今也就你和旭松还不嫌弃了。”长钟边说,边唤出“一寸天”,化作两块水帕子扒在棋盘上收棋子。
那两块水帕各自窝出个空囊,一颗颗吞着棋子,像包子皮儿吞馅,很快一兜、一倒,将黑白二子尽数归入棋盒中。
“马上您二位封了尊,我这闲杂人等,岂敢嫌弃?我这不上赶着抱两位大腿来了么。”文鳐说。
旭松对长钟摇头笑道:“你瞧瞧它这嘴,越发厉害了。自己旷达萧散,拒了美差不问世事,偷得浮生闲做个逍遥散人,转过头便来登门讥笑咱们两个禄鬼。文鳐,你既得了闲,又得了清高,如今可劲儿得意去吧。”
“岂敢岂敢,如今十二尊已全了,几日后封尊大典,正两位得意的时候。我可要自个儿找个地方,偷偷哭叻!”
“十二尊已全?”旭松同长钟对视一眼,道:“我竟不知父后选人选得这样快。”
“不止是父后选人,还有人要抢呢。你们俩不问世事窝在这草棚里,自然不知道。”文鳐将赤狐挑战九尾、龛内变故和精卫陈词为二人转述了一遍。
两人听罢,久久沉吟。
“……先不谈赤狐究竟是如何杀死九尾的。自赤狐提出挑战开始,便有些奇怪,”旭松道:“平素它虽性子桀骜难驯、野心勃勃,但与九尾毕竟是同胞,向来亲近,怎么说反目便一夕反目到了这个程度?只怕有人从中挑拨。”
长钟颔首:“赤狐与九尾相斗,若不出意外,九尾会赢、顺理成章封尊,却会从此落下个不仁不义手足相残的名声;若赤狐意外赢了,表面上是它侥幸得偿所愿,实则却是没让实力最强的九尾封尊。”
谁是背后得利的渔翁,三人心照不宣。
“你当时在现场,此事你怎么看?”旭松问文鳐。
文鳐说:“依我看,不论是不是父后使人教唆赤狐的,这都是祂的制衡之术,万神龛一事过后,祂最少有三得。”
“其一,九尾与赤狐为血亲,本就不可能同时封尊,可无论祂如何选,都是棘手。令其相斗,得胜者封尊,算是把自己摘出去给了个公正的交代;其二,无论精卫在龛内是否出手助赤狐,如今轻则落个见死不救作壁上观的骂名,重则落个私相授受背叛好友的罪名,最强的火语者就这样背上了洗不清的道德污点;其三,万神龛塔身本就破败、需要重修,经此一役龛毁像灭,更是给了彻底重修宝塔的理由。”
旭松道:“前两件我都同意,一石二鸟,直接削弱火语三尊中最强的两位,制衡之意明显。只这第三件,父后若想翻修宝塔,何须找借口彻底拆毁万神龛?那塔身虽然破败,但普通翻新、或是另建一座即可,远没有到需要重修的地步。”
文鳐道:“以往万神龛中,凡是路过风露版图之人,无论信奉什么、信仰如何,都可以将自己信奉神明的神像摆入空龛内,旁人不得干涉。父后早就想以主神代替这龛中凡过路人可以随意摆放供奉的杂神,可祂若直接这么做、撤去神像,必然引起所有被供奉之人的不满。如今正式建制封尊,只有十二尊,你猜这宝塔若彻底重修,其中会有多少个神龛?”
旭松与长钟沉默不语。
“只是没想到,这立规矩的第一步,竟是制造稀缺。以往人人都做得的事,如今立了规矩,倒是只有几人做得,”文鳐叹了口气:“这还没正式封尊呢,就出这档子事,我看,这以后的麻烦只多不少。”
“一寸天”化作一方水状茶盘,托来茶具,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长钟一边端起茶壶给二人沏茶,一边微笑对文鳐道:“你既看得这样明白,避世也好。否则身在其中,倒是真难自处。”
“可不么?我又没有你们俩这样的好脾气,我这性子,既散漫,又路见不平定要拔刀相助,若是身在其中,成日被规矩拘束着,只怕闷死之前就先被气死了。”
旭松从长钟手中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露出怡然的神色:“这也就是你的福气了,自由自在的。我是素来不爱与人争。封不封尊的,于我倒是一样。不论在什么位置上,我便该做什么事,还做什么事。”
文鳐说:“往后独善其身,只怕难啊。你不爱与人争,就怕人要与你争。”
“你未免也太过悲观了,”旭松轻轻磕着茶盏:“从前无人与我生事,日后又有神位,更难有人与我争些什么了;若真要争,我也让给他们就是了。再不济,我就找一处与世隔绝的深山,像青石那样避世不出、谁也不见、谁也不认得。到时候在后山挖个地洞,用松针败叶填上,你们俩若真想见我,就打地洞进来。”
“这位语者,劳烦有些公德心吧。我是鱼,长钟是石头,即便我俩都会化形,也不会打洞啊!以为谁都像你的根系那样,能根劈穿石【1】?你到时就一个人在那深山老林中孤苦伶仃地待着去吧。”
长钟笑道:“说了这么多,也该口渴了。再不喝,这茶要放凉了。不过,父后封青石为石语尊,我是未曾想到。整个风露版图都无人见过这么一位,若不是此次封尊,想必众人还以为它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
“你是石头,它也是石头,不是传说普天之下的石头神识互联——所思所想,皆由同一块母石联结和共享么?难道,连你也察觉不到、联结不到青石?”文鳐问。
长钟神色微变,摇了摇头:“我不能算是石头。”
“什么?琥珀如何不能算是石头!”文鳐怪道。
“我和珊瑚,都是不尴不尬的异类,世人以为我们是石头,可我们既联结不上所谓的母石,也不知真正的石头是如何思考、沟通的。”提起旧日的徒弟珊瑚,长钟的神色黯淡下去。
旭松轻咳一声:“说来,我身为石语者,初识你时也曾感到不解:为何建制伊始时所定的四语芥,有石,却无木——若说因木是有生之物,而石是与水、火、风一样的无生无死之物,但你又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一块活石头,不是能为我所调用的石语芥。风露版图草木系的语者众多,可若谈及石头语者,也只有你和……‘那位’。青石是传说中的人,作不得数。”
文鳐忙接话:“那青石当真就狷介孤傲到了如此程度?从古至今面都不露一次,听说它连几日后的封尊大典也拒绝出席,真叫人怀疑究竟有没有这号人。你们说,父后不会是封了个虚位吧?”
长钟道:“确实有青石这号人。”
文鳐和旭松都看着它。
“我的‘未来眼’,珊瑚的‘过去眼’,都是从青石那里分来的。”
“什么?!”
“两位可还记得传说上古时天地鸿蒙、混沌初开时,发生了什么?”
“天地一分两半,却无力支撑这骤然的分野,天塌地陷、洪水肆虐。父后种下扶桑树,扎根大地,擎起长天。父后之妻以石补天,壮烈牺牲,终于护得须弥界周全,”文鳐一愣:“你是说……青石便是父后之妻那块补天之石?”
长钟摇头:“它不过是补天石仅剩的残角。父后之妻飞至须弥界外的混沌中以身补天,自己却被永远留在了须弥界外的混沌中,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和青石一同坠入了墟海西部。”
“莫不是……”
“不错,那便是她的一双眼睛。许多年后,洪水退去,水落石出,大地生机复苏之际,青石托侍者将过去眼和未来眼交与我保管,嘱托我成为未来眼的主人,并去墟海中找到珊瑚,让它成为过去眼的主人。从此后,青石便避世不出,有关它的一切都成了传说。”
“……墟海西部,那不就是今日的西海?”文鳐忖道:“那地方我倒是常去。不知青石前辈在西海哪座岛屿或山中闭关?既然有你这一层交情,他日我路过,定要登门拜访一试,万一走狗屎运真见着了,面子可就大了啊,够我吹一辈子牛。”
长钟微笑,给二人续上茶水:“那地方叫蓬莱,不过也是传说中的地方了,原是无人见过的,墟海上也并没有这一处所在。你就是将风露版图翻个个儿,将墟海蒸干也找不出来。便是我,也未曾亲至。当年是青石的侍者化幻形来寻的我。”
“啧,你瞧瞧,多大的面子哩,”文鳐面朝旭松,对着长钟指指点点:“我还就不信了。你俩去封尊,我自去找人,就不信找不到这蓬莱!”
“听闻海上有仙山,便执意孤身往寻。这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旭松举起杯:“那便以茶代酒,敬君恣肆,祝君顺遂。”
长钟也举杯:“文鳐,一路顺风。”
***
浅渚在中央墟岛以北,自北往西,可以去西海。文鳐前些日子才刚从西海回来,这次只在西海北部游了数日,连座岛屿的影子也没看到,找了几日,便失了耐心。
反正天长日久,找蓬莱的事不急,它心头一动,便向东朝平芜尽处游去。
风露版图没有轮转的四季,四境却有不同的气候,东海以东的平芜尽处便是永恒的盛春。
平芜尽处是与海相接的低矮丘陵。浅海开满了黄白相间的小花,浮在海面上随波荡漾,如同小小的、盛满阳光的金盏。
文鳐还没游到近岸,便要醉倒在海上花这沁人心脾的清香中。
远远的,岸边礁石上栖着一只身形修长的白鸟,人面三足,恰是瞿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