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下丹木一半魂芥,没地儿放。你既想就它,就放你躯壳中养着。”敲雪说。
观音喉头鼓动,她爬到敲雪脚边,哀求道:“水力尊三思!火克尊乃神木,阳焰火魂芥又经火真尊千年真火烧炼,力量非寻常语者所能承受,更何况是……天航同学这样的肉体凡胎。他并非语者,没有魂芥筑基,这副人类躯体承受不了多久,就会被火魂芥吞噬——被这阳焰烧穿的!”
“那便到时再另找躯壳养。”敲雪淡淡地说。
“你疯了吧?把人当养蛊罐子呢?!”于子夜大声道:“你自己不也是人类么?有没有最基本的同理心啊?”
敲雪没想到这位羸弱怕事的新神竟会为了同伴反驳自己。
她眯起凤眼,打量着眼前个子才到胸口的女孩,道:“同理心?我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于子夜被她问得一愣。
她这才想起,澹台敲雪……或者说是澹台谅月,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说喜轿换人还可以勉强作善恶掺杂的解释,那么在多年后拔掉小惠的舌头消灭人证、对被自己冒名顶替、凄苦一生的姐姐不闻不问直到最后才想起要救她,则完全找不出半点同理心。
敲雪又说:“不过,要让蛊罐活得稍微长一些,也不是全无办法。”
戴天航却轻轻推了推于子夜扶着他的手,对敲雪道:“好。我愿意。”
于子夜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你愿意也不行啊!!”观音急得哈气:“移魂换芥之术凶险无比,魂芥认主,自语者出生那一刻起便只认语者本人,就算不是阳焰,随便将一位普通语者的魂芥装进他人的躯壳中,也会严重侵蚀新宿主躯体的。”
“等等……之前,她不是还把自己的魂芥给我用?!”于子夜突然想起扶桑叶上敲雪的魂芥。在此钱塘她举起巨石,也是借用了敲雪的魂芥。
难道她的躯体也已经被侵蚀了?!
“不,那不一样的!”观音拼命摇头:“移魂换芥有很多种,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生灵的魂芥与躯体一一匹配绑定,天然共生相成,可若换作他人,则必然相克。究其根本,是强弱有异。躯体主人和魂芥主人的强弱之差越大,移魂换芥之术的伤害就越大,就像越冷的冰遇到越烫的火,就融化得越快一样。”
“强弱之差?”
观音点头,面露忧色:“若是弱者躯体接受了强者魂芥,则是弱者躯体先被魂芥侵蚀而亡,然后强者魂芥失去宿主依存,若不能立刻找到下一个宿主,则会瞬间消亡——就像刚才,如果水力尊没有立刻将自己作为宿主接纳火克尊的魂芥,火克尊的这半魂芥就已经散了。
“可若是强者躯体接受了弱者魂芥,弱者魂芥则会被强者躯体的排异反应克亡殆尽,而强者躯体也会受到弱者的魂芥影响而被削弱——这个过程的伤害从来都是双向的!就算躯体主人与魂芥主人实力完全相当,能够最大程度减缓这种伤害,强行移魂换芥,也如同用一只杯子去套另一只形状不一样的杯子,总有不合适之处,会两败俱伤。
“小神尊,当时在此钱塘,水力尊并没有移魂换芥,只是将一小部分语芥借给您用——只是把一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只杯子里,没有破坏您自己的杯子。况且,她给您用的是她年幼、凡人时期的魂芥,您的躯体尚能承受。但火克尊是神木,可天航同学的却是肉体凡胎,主神的魂芥之力和人类躯体的承受能力相差太大了!”
这下于子夜听懂了:“……可既然移魂换芥这么凶险,为什么还有人愿意用呢?”
“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情状!”观音的手爪勾住于子夜裤腿:“小神尊,你快劝劝天航同学。‘移魂换芥’真的很危险,你们对此根本没有概念!据说那种痛苦抓心挠肝,穷极世间字句也无法形容!”
戴天航的杏眼中没有犹豫:“痛苦而已,我能想象。”
“你不能!”于子夜几乎是大喊出来。
观音的形容让她不寒而栗。之前在此钱塘突然失语、被敲雪掰弄四肢、被长钟夺舍在天上飞,每一件都在撕扯她的精神承受边界,可似乎以上种种对风露版图的语者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她无法想象连语者都如此谈之色变的痛苦是什么程度的。
戴天航摇了摇头,对于子夜扯出一个笑:“如果我现在还不能想象,那正好体验一下,真火烧身究竟是什么感觉。”
“别逞英雄了!戴天航,你以为自己是谁?这么危险的事情凭什么你来做?”于子夜指着敲雪:“她不是很强吗?那就让她继续当宿主,”
“丹木在此钱塘时也救了我,这是我自愿的。”戴天航说:“不用担心,我没事。”
敲雪抱臂挑了挑眉。
“可是……”于子夜还想劝,戴天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再次摇头。
“那是……”长钟突然指着地面的一处,眯起眼睛。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谈话时,精卫已在滑行间下降了许多,穿过厚厚的云层,此刻已经能看清地面的情状了。
无垠的沙漠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地表,沙丘连绵起伏的痕迹像人沿着沙色的浪缘描了铅线和阴影,只为遮掩这单调的重复。
然而,视线中央,一片耀眼的碧蓝把整片沙海变成了广袤素雅的戒托。
天光给湖水赋魅。近处是浅碧霁青,稍远些占据最大面积的是极近靛色的浓蓝,再到远端与黄沙相接的边缘,又晕染成淡淡的云水蓝,被波光摇得细碎。
而在湖心,竟有一座桥梁四通八达、环状向中心收束的城市。
汉白玉色的桥体和低矮建筑物被烈阳晒得过曝,像是湖水承受不住这浓蓝,被迫析出了盐,裸露出来这片湖水的骨架。
“这是……城市?”观音长大了嘴巴:“岚河城这种鬼地方居然有人烟?!而且怎么会有城市建在湖上?”
长钟摇摇头:“不,我是说,那个。”
于子夜随他手指方向看去。
一座尖顶的高塔矗立在湖心广场上,也是环形城市的中心所在。高塔直插云霄,整体形制像阁楼式,然而每隔三分之一,便宛如重檐相叠,层间距极小,而在上、中、底部又有三段无檐楼体拉得极长,又像一种不协调的密檐式。
于子夜从小喜欢翻看妈妈的宝塔图鉴,没有见过任何一座塔长成这个样式。
“……语尊,那湖中的高塔是什么?”观音问敲雪。
敲雪拧眉看了片刻:“不知。上次我来时,还没有。”
长钟说:“那是天工庐。”
这下连敲雪的眉梢都露出错愕。
“天工庐?!”观音大惊:“那不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建筑了吗?书上写,风露版图建制后期——也就是千日时代结束后不久,天工庐就被并入扶枢院,原址在那时就被拆掉了啊!而且,天工庐怎么会在湖里?!”
长钟颔首:“这塔身已经建得与原址有九分像了,但终究不是。”
于子夜怪道:“上古时期的建筑,你居然见过?”
长钟在观音揶揄的眼神中尴尬地点了点头。
“可是,语尊,怎么会有人在岚河城仿建天工庐?”观音见长钟装不下去了,干脆直接唤他语尊。
长钟摇头,眉间云翳重重。
他也不知道。
“我们似乎……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绕着这座高塔盘旋,”戴天航忍住眩晕,说:“你们有没有注意精卫的飞行轨迹?她之前一直是直飞,但是自从看到这座塔,她一直以塔为圆心在绕大圈子,已经绕了好几圈了。”
观音也发现了:“真的诶……不过,这里不是湖就是沙漠,或许火真尊只是在找地方降落?”
“火真尊与瞿如是莫逆之交,瞿如在千日时代前久居天工庐顶,或许是这座塔让她想起了什么。”长钟说。
突然,精卫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
这声锐啸太过凄厉,众人都捂紧了耳朵。
地面上的人被这一声锐啸所惊,陆陆续续从房屋中走出来,举头望向天空,看到精卫,神色无不大变。
许多人愣了片刻,随即跪伏在地,开始不住地磕头;也有人只是呆呆地在桥上站着,似乎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有些反应快的,忙不迭向天工庐前的湖心广场跑去。
精卫又这样盘旋了几圈,终于有一金一银两只鹤形的大鸟从天工庐中飞出来,展开翅羽遣散庐前广场上的众人,清理出一片空地。
精卫快速振翅,转眼间伸爪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咳咳……”于子夜呛得不行,转眼一看,戴天航果然又被颠吐了。
尘土飞扬中,观音突然惊声道:“金鸾前辈?!”
金鸾不是在此钱塘跟着丹木来讨伐自己的时候,就被她和水力尊连手做戏,用毒液射晕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可眼前这金色的鹤形鸟儿不是金鸾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