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克尊心里苦。
壁炉那边,两个大的闹别扭。一个明明现身即掉马,还在硬着头皮演下去,也不知究竟在矜持些什么。另一个看着已经面瘫晚期了,只怕是压根儿不想再认这个师父。
他们俩刚才就下一步去哪儿意见相左,吵到一半被突然冲出来的小瓢儿打断。也幸好是被打断了,否则丹木真不确定这对师徒现场动起手来,这座大楼里还能留有活口。
吧台这边,两个小的闹别扭,一个虽然不知怎地突然悬崖勒马回心转意决定承担起新神的责任与众人同行了但还在冷冷淡淡地生胖气,另一个则一声不吭地坐在窗边眺望远方,心事重重的样子。
丹木虽然不清楚彼钱塘多久会被追兵攻破或回收,但它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内部矛盾这么发酵下去了。
如果不尽快达成统一的意见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只有自己倒也罢了,自己死了,还有金鸾可以照顾精卫。
只是没想到师父精卫竟也会被意外牵连进来,这让它心生顾虑。
八百年前长钟被构害叛出时,丹木不明就里站错了队。往事错处已不可追,火克尊在这几百年间逐渐想明白一些事,这次事发后,它是当即打定主意要站水力尊这边的。
但师父精卫是无辜的,她没有叛出。火真尊此时本该安然无虞地和水静尊等人一起制定征讨、回收的下一步作战规划,而不是和他们这群亡命徒待在一块儿性命垂危。
……打起精神啊,你可是火克尊!
丹木捧着怀中小体形态的精卫掂了掂,给自己加油鼓劲。风露版图那句脍炙人口的俗语怎么说来着——
“火克尊只需小动唇舌!”
决定小动唇舌的火克尊站在客厅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它最终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是号称最没脾气的水恒尊长钟。
这位半道加入、来路不明的“石语者”,刚才在客厅中,与水力尊就下一步如何走产生了争执。说是争执,其实倒像是水力尊在单方面冷暴力一为职级比她低许多的下属。因为无论长钟说什么话,水力尊似乎都打算将装聋作哑贯彻到底。
丹木发挥数万年以来品读师父精卫这个哑巴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以揣摩心意积累的情商,从水力尊那张寒意生冰的俊美脸蛋上,读出了三分你在这个芥球里关了八百年你懂个der的不屑,三分独自负重挑了六百年大梁做事说一不二虽远必至的淡漠,三分你要是不老老实实自报家门休想我主动认你这个师父的威胁。
还差一分,丹木抓耳挠腮,觉得“人力终有穷”、“圣人无全能”说得一点不假——它就是死活也品不出来。
最可怕的是,敲雪全程甚至连长钟提出的建议和战略战术指正都懒得反驳,她只是低头沉浸式捣鼓那块长钟带来的大理石,随时准备芝麻开门把所有人拉进岚河城。
对,岚河城。
就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又发疯一样绕着扶桑树蹿了五百年的岚河城!!
水力尊居然打算带着众人从彼钱塘直接去那个芥球里,以躲避追杀,理由就是岚河城是三千大千芥中唯一让风露版图束手无策的地方。
丹木听到敲雪的计划差点被她吓晕——岚河城绕树的速度极快、轨迹更是毫无规律可言,可谓是流星的运动速度,蛾子的飞行轨迹。要是真有办法追赶上,或者捕捉到,獬豸台和扶枢院也不至于这么多年穷尽法子,最终只得放任它乱窜。
水力尊比岚河城还疯。
但水力尊想做的事,无论过程如何,她总是能想法子做到的。因而,惜命的丹木非常担忧自己和师父精卫的漫长神生终结于此。
上吧!火克尊!就当是为了自己和师父的命!
敲雪盘腿坐着,仍在捯饬那块守境大理石,长钟似乎知道说话没用便不说话了,就在一边静静看着敲雪,目光一直停驻在她左眼下的那道淡痕上。
丹木走到壁炉旁,心中惶惶地斟酌好语气,对又敬又畏的大前辈长钟开口道:“咳,这位语者,刚才有没有再和水力尊好好沟通协商一下啊?钱塘的情况,你待了这么久,总归比我们更了解吧?还不快给水力尊汇报汇报,这中千芥的语境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经得起什么折腾?守境人从这里打开芥球境门的话,我们的最优选是去哪个芥球?”
长钟说:“就听水力尊的吧。”
丹木:“……啊?”
长钟说:“她正在研究如何从彼钱塘直接去往岚河城,我方才把她的想法译成石语告知守境人。守境人觉得或许可行。”
丹木:“呃,语者,是不是搞错了?那可是岚河城……哦对,岚河城的坠落和绕行是近五百年发生的事,您和守境人是不是还不知道?那可是错过大新闻了!本尊且来给你讲讲……”
“我和守境人前辈都知道,”长钟说:“语尊不必讲了。水力尊既决定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丹木眨了眨眼睛。
不应该啊,长钟被困在彼钱塘这么久,怎么会知道岚河城的事?难道是敲雪趁自己琢磨话术的两分钟刚和他讲的?看着也不像。哦。它反应过来了——肯定是祂那只有预言功能的未来眼看到的。
不过水恒尊还有未来眼的时候,那得是多久以前了啊……这么说长钟至少在八百年前就知道岚河城会发癫?
丹木抓心挠肺。长钟这么快就对徒女的计划全盘接受,是不是也是因为祂早就用未来眼看到了今日?
可就算如此,未来眼的预言百密一疏,到底也是被证实过会出错的啊!
丹木抖了三抖,祈祷精卫和自己师徒两条老命不要撞上那“一疏”。
它劝道:“主要是,这位语者,你是真没亲眼见过岚河城那东西蹿得有多快!就算我们成功芝麻开门从这个中千芥里出去、又侥幸没被外面守株待兔的人直接抓住,也是决计追不上那东西的!”
“可以想见。”长钟温声道:“但我们有风露版图飞得最快的语者,或可一试。”
丹木一愣,反应过来长钟的提议简直要疯了。
水恒尊居然想得出让精卫拉着他们去追上岚河城?!简直是异想天开!
它吓得赶紧抱紧怀中的精卫:“不不不不不不不行!没门。要我师父给你们拉车去追岚河城?疯了吧?把我杀了也不行!!敢动我师父,先从本尊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刚落,敲雪已经站了起来。她手中凝出三尺水寒光流转的剑身,被长钟拦下。
长钟对她说:“我来吧。”他转过身,带着十分抱歉的面容对丹木欠身道:“那么,火克尊,只有得罪了。”
恰在此关头,精卫也不知是被丹木的树枝勒得还是怎么,突然狠命啄它,弯钩似的金喙叨住树瘤来了个倒挂金钩。
丹木痛嚎一声,松开了师父。
精卫带着那桎梏她的芥球飞到丹木头顶,挺起胸脯扇了扇翅膀,傲然俯视着长钟。
长钟对精卫深深鞠了一躬:“火真尊,有劳了。”
丹木:“什么鬼?!不带这么坑人的!!你们就是欺负我师父什么都不记得,但有本尊在这,绝对不会让她任你们摆布!!!”
观音扒在敲雪怀中糯糯地说:“火克尊,火真尊自己好像并非不情愿呢。”
丹木:……
丹木:一个师门出不了两种人,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火克尊差点被这对恶霸师徒逼疯,心情差到了极点。这又是威逼又是压榨,再在他俩旁边待下去,只怕树皮都要被剥削干净。
它七手八脚地护住精卫,头也不回地朝水吧台走去,打算从两个小孩身上找点安慰。
丹木觉得戴天航做得没错,又心疼这个过于早慧懂事的孩子,打心眼里不想劝他什么,于是打算先从正在生胖气的于子夜下手。
“行啦,小瓢儿,不要再闷闷不乐啦。本尊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于子夜说:“幼稚。我才不要。”
“哪里幼稚啦?风露版图九大未解之谜,就没有小朋友不爱听的!”
“我才不是小朋友!”于子夜瞪着它。
“哦,那边有个快九百岁的也喜欢说这句话,”丹木朝观音努了努嘴:“九百岁怎么啦?九百岁也还是粉色小鼻嘎呢。瓢儿,你如今几岁啦?”
于子夜捂住耳朵不再理他。
丹木的挫败值又升了几个台阶,正沮丧着,戴天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跟我说说吧,我想听。”
丹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反正我不会留在这个世界,既然接下来要同行,我还不了解你们那个……叫做‘风露版图’的世界。给我补补课吧,火克尊。”
听到戴天航叫自己尊号,丹木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好!好孩子!本尊在扶枢院兼职任教以来,从未见过你这么学习态度端正的学子!想先听什么?《初阶语芥征用实操》还是《魂芥转化与储藏导论》?本尊给你讲!”
“我比较想听那个九大未解之谜。”戴天航诚恳地说。
观音从瓷砖地板上爬过来,攀到于子夜臂弯里:“火克尊,你不要再误人子弟了!风露版图明明有十大未解之谜!”
“哦?”戴天航看向丹木。于子夜虽然捂着耳朵也瞟了过来。
丹木立刻眼神躲闪:“啊、啊哈,这个……孩儿想听这个未解之谜,但不了解风露版图的话,好像还是挺难理解的噻?要不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