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戴天航突然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戴天航沉静地说:“之前我从那口大钟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过我身上有……石……”
“石语芥!”
丹木几乎要拔桩跳起来了,激动地树皮都在冒火星:“对了对了!啊呀呀!脑子还是新的好使啊!水力尊!当时孩儿身上有石语芥,是石语者救了孩儿!彼钱塘还有石语者!活的石语者!!”
敲雪神色未动,一脸早就知道的淡定。
于子夜看着戴天航,默默想,这物理竞赛拿奖的脑子还是不一样。没人和他做过名词解释,这么杂七杂八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大堆竟叫他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不过戴天航居然对这谈话这么有参与感,是想加入他们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地到毗陵多远?”敲雪问。
“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左右吧。”戴天航说。
敲雪的眼神中蒙过一丝罕有的迷茫。于子夜在旁说:“快车,一个时辰就到。”
敲雪闻言微微颔首。戴天航瞪大了眼睛。
短头发的……古人?
戴天航这才细细打量起敲雪的衣着。一袭蓝色的长斜披肩几乎裹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一侧劲而有力的腰胯。下身裤子看不出质地,有点像麂皮,却又不是。
鞋子也很奇怪,能看见明显的鞋底,鞋底边缘带着一圈细鳞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没有鞋带,也不见搭扣,甚至都找不到鞋边在哪里,就像是另一层皮肤长在了脚上、一直延伸到脚踝以上一样。
这身打扮究竟哪里像古人了?于子夜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快车,”敲雪看着于子夜:“你叫一辆,即刻出发。”
于子夜指着戴天航,一本正经地说:“他要跟你们一起,你让他叫。我就先回去了。”
戴天航对敲雪眨眨眼睛:“姐姐,我没有……盘缠。”
敲雪不容置喙地对于子夜说:“你同去。守境人若活着,只认你。”
守境人看管出入芥球语境的境门。它们并非寻常具体的生灵,而是风露版图以四语芥建制后,用语芥化形而成的,相当于每个芥球的驿官。
它们的本质是这个芥球属性相对应的语芥,只是因为被赋予了生灵化的具象形态,而被风露版图的语者们习惯性称为“守境人”。
这些特殊的守境语芥驻扎在芥球和扶桑树干连结之处,起到传送门的作用——当语者自风露版图以扶桑之路连结芥球时,这些语芥便会自动开门,让语者进入。语者出去时,扶桑之路也一并撤去,守境语芥再自动闭合芥球。
而一个芥球的衰败和干涸,往往是从守境语芥开始的——就像一扇轴承锈死的、紧锁的大门,把光风与氧气都关在了外面。
天语石唤醒的、本来尚未诞生的新神是石语者,说明彼钱塘今后是个石语芥为主导的芥球。守境的语芥,自然也是石语芥、受石语者征用。
丹木接着敲雪的话在一旁补充:“呃其实也不是只认她,守境人肯定也认那个还活着的石语者,但前提是我们找得到……”
敲雪冷冷看过来,丹木声音越说越小,随即实相改口,对于子夜重重点头:“……瓢儿,水力尊说得极对,你必须同我们一道去!”
于子夜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淌这趟混水了,她只想回到正常的人类生活中。
正常的生活……
心里的暗鼓突然在这时不合时宜地闷闷敲了起来。
她回去之后的生活,真的还能算得上正常吗?
她真的心甘情愿接受在这条现实中走下去吗?
如果长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钱塘的现实会如何变化和她选择密切相关,那么显而易见的是——她勇敢,这个世界就勇敢,她懦弱,这个世界就懦弱。
之前那影影绰绰的、她最害怕却又最不愿承认的恐惧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显形——
现实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她之前在此钱塘逃跑了。
于子夜心中裂开一道细缝。但她还是梗着脖子问:“我不去又能如何?”
“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个救孩儿的石语者咯,”丹木摊开枝条耸了耸树干:“但愿我们能赶在这个中千芥被回收之前找到ta。”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有和这个中千芥一起化成灰啰。”丹木说:“补充一句,这个中千芥被回收的话,所有东西都会死,你自己和孩儿也包含在内哦。”
戴天航静静地看着她。
于子夜沉默了半晌。
“那我想先回钱塘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毗陵。”她?说。
于子夜的想法没变。她对拯救世界,或者救自己和谁的命依旧提不起兴趣。这个世界没什么让她一定要紧抓生命不放的理由——管它是副本重启、地球爆炸还是钱塘回收,又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义务要挽救或担责?
她只是想要看看、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勇敢了一把、选择了重回此钱塘救人,现实有没有发生什么相应的变化?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敲雪道:“你必须去毗陵。”
意思是于子夜没有决定权。
丹木叹了口气,水力尊说一不二都几百年了,但凡她决定的事,除了父后与水静尊,也没见有谁能和她讨价还价。
“……但是,可以。”敲雪说。
她指的是“先回钱塘看看”。
丹木、于子夜、戴天航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芥球里的精卫都不扑棱了,它歪头盯着敲雪,红宝石似的眼珠一动不动。
丹木见了鬼一样,疯狂摇晃着手中的芥球:“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不好了,几百年了,我第一次从水力尊口中听到肯定句。不是都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水力尊她是不是魂芥耗尽要死了哇?唔唔——”
“看,那两片树皮被一条水线缝住了诶。”戴天航对于子夜小声说。
“闭嘴吧,不然下一个就是我们。”于子夜低声道。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戴天航见敲雪和于子夜都半天不说话,问:“我们现在去哪?”
“先拦辆车去我家吧,手机又没电,身上又没现金,还能去哪儿?”于子夜说。
“行,”戴天航看起来心有戚戚,他轻声问:“……那,能不坐车吗?我晕车。”
“你想走回去我是没意见。”于子夜说。
谁知戴天航竟对敲雪说:“神仙姐姐,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缩地尺’吗?我……”
“我只有那一把。”敲雪说。
于子夜一时竟不知是该佩服戴天航不怕死到了敢向敲雪提要求的程度,还是该嘲笑他娇气到了宁可向敲雪提要求也不肯坐车的程度。
良久,戴天航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算了……天马上要亮了,我认路,我带你们去大路上打车吧。”
“去大路就去大路,你为什么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于子夜看着戴天航诡异的举动皱起眉。
戴天航遮阳般拉住校服的两个脚挡在头顶:“怕被月光晒黑。”
盐官和钱塘不同,凌晨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怕被月亮晒黑的戴天航顶着外套在前面打头,敲雪的三尺水化作细细水绳,绑着丹木、观音和精卫在马路牙子上方轻飘,于子夜走在敲雪身后,看她一脸严肃地牵着三个气球,觉得怪好笑,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来。
敲雪骤然停下脚步。
于子夜来不及刹脚,撞到了她的背上。敲雪猛地转身。
她本就高挑健美,于子夜蓦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入她怀中,吓得魂都飞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低着头紧闭双眼,不知道下一秒先丢的是脑袋、舌头还是手脚。
“你是何人?”敲雪冷声问。
啊?
于子夜睁开双眼,也不敢抬头。天光初透,敲雪鞋底边缘的细鳞在浅紫深蓝的暗色中折动着奇异的光彩。
光彩被轻轻掩住了。一道人影从于子夜的脚后跟覆上来,悄没声地和敲雪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转过身。
“搭个便车。”
那人穿着一袭灰色长羽绒服,茫茫沙地上吹来的柔风将他耳边垂落的发掀起。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