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雪在曲折的裂缝与落石中飞速闪躲着,左臂中了支火箭,一半身子瞬间像被点着了,要从内部熔化。
她咬牙挺住,感到有浪头在身下震颤,如数峰攒聚。那是江潮隐而未发的怒意。
快了。她掐算着时间。再飞上两个来回,水道中的潮水就会被彻底激怒,以同样甚至更甚的力度回击精卫和兑震。
江水一旦从深渊中腾起,那就是她从谷底岩石空隙中脱身的机会。
彼钱塘虽然语芥干涸,但是还有完整的语境。只要逃到那个中千芥里,她就有喘息再战的机会。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一暗。
丰沛的水语芥像湿布一样裹下,挡住了雷电和真火,也挡住了一切声光。
“呃!”
敲雪在黑暗中视力极差,她飞得太快,骤然失明,变道不及,重重撞上地裂边缘的一块岩壁。
……好强大的水语境。
不容置疑的满盈、毫无罅隙的完整,密不透风、铺天盖地。很熟悉。
——是水静尊壬泽。
扶枢院众将士望着来人一脸惊诧,都没想到壬泽会和癸湫一起出现在这里。
同为水语尊,按理按情,水静尊和水弱尊合该避嫌才是。
“父后收到战况急报,命我来主持战局,”壬泽也不多解释:“众将士听令,兵器中带有光火的,尽数灭了。在列火语者退后,水语者上前,所有语者将自造魂语境撤了,隐去魂芥。”
在此钱塘这种语芥混沌的地方撤掉魂语境的保护,和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众扶桑子和语者们虽心怀疑虑,不知道水静尊为何下这样奇怪的命令,但如今她是水语三尊之首,现场能在地位上与她抗衡的只有一个失智失声的精卫,此刻除了听令也没有其他办法。
方才天雷地火,光线太强。火光一敛,众人这才看清,壬泽竟不知从哪儿唤了一条大江,严丝合缝罩住了那道地裂。
地裂中的浪声逐渐平息。
想是那些浪头感受到四周充沛的水语芥,以为已经奔流归海,终于安定了下来。
“水静尊,你这是在给她喘息的机会!”兑震战到酣时被人强行停手,只怕这剿灭叛徒的功劳全被后来的壬泽给抢了。
壬泽朝兑震颔首致意:“辛苦了,气动尊,她出不去的。癸湫。”
“长姐。”癸湫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道。
“这地裂中的水既浅且少,你控住这水自脚下朝她漫过去,切记要慢要轻,莫发出任何声响。待我下令再出手。”
是要活捉敲雪的意思。
“活捉她也是父后授意?”兑震将信将疑,双脚仍钉在地上半步不撤:“为何本尊同火真尊得到的授意是直接将叛徒与彼钱塘一道回收?水静尊,出征前獬豸台的会议你也在场,应该知道这是众人议定的!”
“活见人,死见尸。若是将她与这芥球一道回收了,敢问气动尊,又该如何找到叛徒的魂芥,向父后和獬豸台证明叛徒已经伏诛?”壬泽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在回收的一整个中千芥的语芥中找出一个人的语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个道理兑震不可能不明白。
因为没有找到魂芥碎片而无法直接证明语者已死,这种麻烦事在风露版图已经发生过两次了。两次还都发生在水恒尊长钟门下,上一次就是祂自己。
敲雪也是长钟的弟子,壬泽此时提这个,无疑是给所有人敲了一次警钟。
若是敲雪身死后也找不到魂芥证明她已死,没人敢担这个责。
壬泽环视一圈,未有异议。兑震捏紧了拳头,却也只是闷声不吭。
“所有水语者,跟在癸湫的水圈后面,听我号令上前包抄。”
***
澹台敲雪落进一潭深闷的黑暗中。
她需要尽可能远离壬泽在地裂上方布下的水语境,只能下落到卡在地裂中的一块巨岩上。
逐渐安分平息下来的潮水重新落了下去,隐到了地裂深处。周遭只剩下巨岩叠着落石,把地裂堵了个严实,像干涸的河床。
这厚厚的水语境挡住了所有的光,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无心?是有心?
壬泽此举不费一兵一卒戳到了她的死穴。她平素惯用的分明是白汽弥漫的“沆砀”,怎么会用这样有针对性的遮光招式?
自己夜视极弱这事除了长钟绝无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敲雪不会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任何缺陷。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水语芥细微的振动变化。是水语境在不断以她为中心缩拢,缓之又缓,极难察觉。
他们想要包抄。
但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癸湫虽然如尊号所示,语力极弱,但最擅长潜行、藏匿,能不动声色地精密控制小范围的水语芥。
这意味着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进癸湫的陷阱中,被瞬间收网的水语芥捕到水语境里。
敲雪如同困兽。水与巨岩构成的牢笼让她逃脱无门。
如果体力、魂芥尚且充沛,她或许还能再拼死一搏。但她方才被精卫的火箭射中,又撞到了巨岩,负伤累累,还目不能视,再无精力反击。
……活了这么久,死在自己八百年前赌上性命造出的此钱塘,死在被天罚毁掉又被她艰难保存下残骸的此钱塘,死在自己亲手劈开的地缝里。
这死法对她来说,是不是太窝囊了?
三尺水不作战时退去剑形,此刻安静地盘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敲雪仍不想用这一招。
毁了剑,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好一点,失去三尺水活下去,坏一点,剑毁人亡。
值吗?
她指腹轻触刃面。三尺水触手从不生凉,永远是温吞的触感。
像给她这把剑的人。
敲雪不喜欢这种赘余无用的暖意,但无论她将剑刃化得再尖再利,用三尺水杀人时,被杀的人死前脖颈上都是暖的,润的,似温水过喉,不痛不痒。
“为何给我这样的剑,为何要赐予他们这样的死亡?”
敲雪在拿到剑的那一日这样问祂。
“不好吗?”长钟微笑:“死亡对万物来说都是遗憾且无奈的事。”
“但,你不是说过,从语者的角度来说,世间万物大多数的死亡,只是语芥缄默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转向突然转向缄默的过程。”长钟回答。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她问。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祂答。
这样的剑不适合用来报仇,倒很适合用来自尽。敲雪想。
三尺水从小臂间滑落,剑柄在她手中重新凝出形状,接着是小巧的剑隔、修长的剑身。
“师父。”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唤祂。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应该能用这把剑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