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惠明明记得自己今日给她打扮时系了死结,忙喊“等一下”扑上去要重新系。
这一扑,掉了两个红艳艳的东西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两只大红绣凤的布鞋静静躺在砖石地上。鞋子的主人被小厮托着膝弯,穿着白色罗袜的双脚无力地悬空垂着。
两只乳鸽一样小巧的金莲。
小惠颤抖着站起身。喜婆阻止不及,小惠一把扯下了那红布盖头。
一张沉睡的脂玉面容,蹙着两弯细长的远山眉,似乎睡得不安稳。
喜婆也瞠目结舌:“这……”
小惠全身血液“唰”一下凉透,她倒退两步,转身向侧门方向狂奔而去。
逆着大风跑,人像在风里匍匐,被风摧折、羞辱、掌掴、嘲笑。
小惠浑身血液翻江倒海。快到跑城墙的时候,一声钟响从六和塔方向传来,震得胸腔中惊涛怒浪翻了个底朝天儿,翻出的海底像条破巾子,被钟声捅穿,挂在风里摇摇晃晃。
小惠跌倒在地。
闻天钟在这时响了。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隆隆撞进钱塘城漆黑的夜里。
钟鸣三声,神路已成。
于子夜知道那神钟上写的是澹台敲雪的名字。扶桑之路已经将一半的语芥输送到了敲雪体内,而敲雪此刻……
她无法再想下去。
小惠的掌根和膝头被磕破,血和沙隔着衣料含混地粘在一起,含混到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只剩下含混。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江边跑去。
祭潮的仪仗队呈一字长蛇蜿蜒向平沙一片的江边。远远望去,人在下,羽翣在上,如一尾被风吹呲的芦花,在圆月下起起伏伏地向前攒动。
身后有火光亮起,小惠顾不得。跑得太快了,喉头因快跑产生的干涩燥意都生出了如同焚灰的呛人错觉。
眼前那尾长芦却突然蓬了、散了,揉拦的菖蒲一般四散飞跑,沙地上一片喧哗。
“走水了!”
“是州府!州府走水了!快去救火!”
小惠恍惚地回过头。又一处火光乍起,灰烟斜腾冲天,如绫似缥。
“澹台府也走水了!”
这一吼,端的是一场好乱。
最先是有一个掌翣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羽翣,接着,乐声鼓点也渐渐停了。
小惠逆着往回赶去救火的人群向前,被接踵摩肩地重重撞了几下。
待回过神来,目之所及已是一片狼藉。香炉歪在沙上,尚自冒着残烟;酒樽倒了,残酒渗入沙中,只留一片湿痕。烛台、供盘滚做一处,时果散得满地,三牲福礼也顾不得,猪头羊尾,尽被脚踩入泥沙里去。
最是那白羽雉尾翣,长柄歪斜着插在沙滩里,尾羽兀自摇晃,好似败军中倒插的旌旗。鼓也抛了,钹也撇了,号角歪在一边,横七竖八,无人去拾。
这光景,不像给潮神送人,倒像一场阵前败北,众兵士丢盔弃甲,溃散而逃。
月光晃晃洒落,给人间镀了层银膜。
退潮已久的茫茫沙地上只剩一个背影,人小小的,在法衣白色的宽袍大袖里晃,大袖也变成纸糊的鸟翼。
从天上往地下看,一棵巨大的潮汐树正在完成退潮阶段最后时刻的坍塌。泥沙不停的塌方在浊水潴留的狭窄水道间蔓延开来,像树在繁衍枝桠。
再过几分钟,这里将被今日第二次大潮彻底淹没。沙海垮塌,人间再也不会再出现第二棵一样的潮汐树。
那孤零的白鸟就停在潮汐巨树的一根枝桠边缘。
她没动,好像并不害怕这场行将结束的坍塌,也不害怕即将到来的覆没。
小惠嗓子里像戳了一朵棉花,带着棉桃黑硬的壳,哽得人声塞、哽破了喉头,发腥发甜。
“……谅月小娘子。”她颤抖着,轻轻叫了一声。
有绵延的风从东头吹来,一阵一阵,绵延不绝,带着隆隆的闷响。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这不是巨大的鸟翼掀起的风。是起潮了。于子夜想。
白鸟转过身,纸糊的鸟翼被江风敛起又张开。
她在大风中一把扯下了面具。
接着,她大步向前走去,行走中掀掉了巫帽,扯开了衣襟。
宽袍被劲风向后扯走的一瞬,一道鲜蓝从惨白法衣中脱壳破出,绷出一道蓝虹,直直横拉飞起。
蓝巾扯着劲风,呼嗤作响,像在宣战。
一双浅目映着火光,上半墨色,下半透银,透银里跃着火。
于子夜第一次看清澹台谅月的面容,也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
银月如盆。
火在坍塌,楼在坍塌,茫茫沙海都在她的眼里燃烧着、翻搅着。
“你不能这样做……”小惠一步一踉跄,朝她追去:“小娘子,你不能!你知道的,闻天钟敲过,扶桑水路认的是裱纸和钤印!木已成舟,语芥认的是敲雪小娘子!你少了一半语芥,就算能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骗得过江潮!”
谅月淡漠地望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迎着江风与震响向沙地深处走去。
“就算你去了风露版图,你魂芥缺损了一半,也会死的!”
谅月不停地向前走。每走一步,赤足都陷进更深的泥沙中。
一道模棱的灰线出现在沙地尽头与夜空相接的地方。
大潮疾速推来,灰线很快就变成一条清晰可见的灰白绦带。
小惠再也等不及了,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在不断塌陷的沙地上奔跑起来,终于攥住了谅月的衣角。
她一把扑上去将谅月拦腰抱住。
“小娘子!跟我回去!求您了!大潮吃人,危险啊!”
谅月冷声道:“放开。”
“我不放!小娘子,你同我回去!我会好好侍奉您一辈子!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小惠哭道:“就算您不回去,州府看到送来的是敲雪小娘子,也会把人送回去的!”
“回去?”谅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自古娶妻纳妾,哪里有新婚夜送回去的道理?况且他们此刻正忙着救火,你以为今夜真有人会在乎澹台府送去的究竟是谁?”
江边和府中,一个是澹台敲雪,另一个是澹台谅月,就够了。
“谅月小姐,”小惠被自责和痛苦撕成两半,她痛彻心扉地抓住谅月的袖摆,却已经没有力气,指尖都打着战:“……为什么?你杀人、放火,这样做……会入地狱的!”
“那便入地狱。”谅月道:“至于杀人放火……难道送我入府、让敲雪参祭,比之杀人放火的罪孽就轻了么?你跟了母亲这么多年,就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听从父亲的安排乖乖给知府的儿子做妾?而对‘那一切’一无所知的姐姐理应成为语者?”
小惠虽然跟了巫女多年,但她不清楚血魂芥如何相系,也不知道水都在大祭后必死的命运。
她依然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谅月为何要这么做,但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为了潮祭还是为了婚事,谅月此举足够逼迫所有人坐实:府中的确是谅月,江边的确是敲雪。
潮近了,那潮头眨眼间便从半人高升至一人,转眼便有墙高。
谅月不欲再与小惠纠缠,她拔出了小腿上绑着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刀尖冲着小惠扎去。
小惠避之不及,肩上蓦地划出一道血口。眼见那水墙隆隆推来,已足有四人高,她两股发颤,呜咽一声,撇下谅月拔腿就跑。
谅月握紧手中银匕,转身面向潮头,将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举起——
水沙扑面,浑浊的水墙带着强风压下。
潮头铺天盖地挡住了月光。
黑夜降临了。
…………
远处传来隐隐绰绰的响动,走马灯一样无色无光地切过。有烈火烧垮房梁和木柱的坍塌声,有潮水拍击海塘的轰隆声。
又好像有人在哭、在咒骂、在疯癫地笑。是阎罗殿吗?是黑白无常吗?
……是敲雪吗?
不怕了。不怕了。谅月想。想点什么吧——
死。
只有死。浓稠黑夜中的温柔乡,带着煎熬巫药的蒸汽、腐烂被褥的脓水。大火中蒸干的血,死亡里寂静的潮。
都是母亲的味道。
死很好,死了便又可以见到母亲了。
被神明杀死,世间又有几个凡人能有这种殊荣呢?
不。
不……
不行。
母亲说了,要她好好活下去!
而她为了一线生路已经做到这里了……
——要活下去!
谅月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双眼。
寰宇间所有声响一下子毙匿了。
神明从银月的中央落下。
潮水从周围奔涌而去,像是绕行过一个透明的茧。
那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只剩阒寂。
“你是澹台敲雪吗?”神问。
“我是。”她说。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