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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芸窗里双姝解谜语 枯灯下巫母托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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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雪倚门,松了松云鬓笑道:“那我定要好生猜一猜,你且等着。快去罢。”

谅月随小惠疾步穿出角门,走过一道狭窄的小巷,又拐了几个弯。

钱塘城东西窄、南北长,街巷本就逼仄。入夜后,两侧高墙夹峙,天光只余一线。今夜无月,浓云隐了星光,更生黢黑压迫之感。

于子夜发觉谅月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视物,几次都险些撞墙崴脚,却只是加快脚步一声不吭地跟上小惠。

竟是个夜盲。

小惠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于子夜看不清檐下面孔。那人很高,同小惠点了头。

小惠对谅月道:“小娘子,衣物已备妥了,我若再不走,黄马倌要起疑心了。您打三更前务必出府,别撞上换班的府兵。”

小惠走远了,谅月才开口,语气是于子夜从未听过的焦急:“赵叔,为何今夜突然……是母亲她……”

被唤作“赵叔”的汉子从檐下走出来,神情肃穆:“谅月,你……要做好准备。我只是听府中的人说,她已绝食五日、滴水未沾,恐怕……”

谅月眼眶一热,可饶是在黑暗中也硬憋了回去,道:“我们现在就走!”

“今夜过节,角门是封的,我这样的雇役都进不去,你虽有黄马倌的腰牌,也须得走正门。守卫我打点过了,只是这府里头要靠你自己。府里地方大,你装个新来的问路倒是不打紧,只怕是遇上认识你的人……”

“不妨事,赵叔,我能找到。”谅月语气坚定。

“你没有走过正门,我怕……”

“……我可以。赵叔,带我去罢。”

今夜过节,府治的朱漆大门开了一线,门环上垂着的铜锁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门前两尊石兽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极锐,影子斜投而下,像两把插进地里的刀。

回廊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廊柱与廊柱之间,黑暗稠得能淌下来。每每有脚步声经过,于子夜都不由替谅月捏一把汗。

可她竟然走得十分顺畅。扮作小惠用黄马倌的腰牌入府后,她熟练地绕过正厅,穿过天井,又走庭院绕过三两厢房,很快就到了官邸深处。

这府邸极大,她究竟是怎么……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当街被小厮踢伤那日,她强忍着剧痛也不昏过去,竟是在默默记下从正门入府的路线?!

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

她从那时就已经在想着日后如何潜入府中了么?

为了找母亲,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自己多年来连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还不敢找父亲要,于子夜心中一阵自惭形秽的涩意。

正想着,谅月突然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豆油灯。知府这种富贵人家,夜晚必然是点白蜡或桕烛照明的,看光线就能分辨出不同。

谅月侧耳在门缝边听了许久,终于颤着声,轻唤道:“……娘?”

屋内无人应答,谅月推门而入。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于子夜从未闻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味道——腐臭中杂着发腥的酸,又混着排泄物的气息,比她那日翻垃圾桶找观音时难闻千百倍。

谅月不为所动,直直朝那散发腐臭味道的源头走去。

床褥凌乱,靠墙一角蜷着条鲜蓝色的巾子。巾子露了一小半在外头,另一大半掖在被褥中。

似乎终于听到有人走近,那巾子下意识往墙角一缩,却已是退无可退。巾子蜷得更紧,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娘……是我,我是谅月。娘——”谅月又大声些说了一遍,掀开了褥子。

那条巾子没了庇护,登时暴露在空气中。裹着巾子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这一翻,米糠一样细碎的东西从下半条蓝巾和褥子的缝隙中掉出来,有些在褥子上,有些指节掉到了地上。

谅月在暗光中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些细碎的白米糠摇摇晃晃地扭动着,不断地从蓝巾底下爬出来。

“……谅月?”

女人的脸循着光吃力地转过来。

一张瘦得只剩骨和皮的脸,双眼紧闭着,薄薄的眼皮下是青黑色的血管。内眼角积着浑浊的污垢,也有东西从眼睛里爬出来。那眼睛想是没法睁开了。

女巫一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要举起手。谅月忙跪在床边,托起母亲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带着她骨瘦如柴的十指一遍遍抚摸自己的脸。

“……是谅月啊。”女巫的嘴角抽动着,从剧烈的痛苦中逸出一丝安慰的轻叹。

她的指尖颤抖着触碰过女儿的眉弓、眼窝、鼻梁、嘴唇,摸一处,便要停下剧烈地喘气,好像这种程度的确认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娘,是我。”谅月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女巫反应过来什么,又费劲地扭过头:“……他们折磨我这么久,知道我终于要死了,特地叫你来看我这副样子。”

“不,是女儿自己来的!”

谅月强打精神,只有于子夜知道她此刻每根神经都在充血发痛,感觉颅腔里所有东西都要熔掉,从七窍里喷涌出来,把这里都烧成废墟。

“娘,女儿有力气,女儿带你走!女儿带你回南方,回山里,对……找巫医!”

那熔掉的东西终于从谅月眼眶里流出来:“娘不是说过,从前姥姥们的部落有巫医,能活死人、肉白骨、生顽石……”

谅月说着就将手伸到女巫腋下,从她后背穿过去,想要把她托出来。

“娘,我们这就走,好不好?赵叔准备了马车在外头等着,女儿这就带你走!”

谁知这一托一拉,女巫竟如同个破竹架子一样,锁骨向内一拗,双臂折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生生从谅月手臂中滑脱了出去。

“……娘走不了了。”女巫每说一个字,胸口便起伏如要破的风箱:“你的事……那披着人皮的活畜与我说了……”

女巫突然睁开了眼睛。蛆虫和泪水一起爬行出来,流了满脸。

“……谅月,逃吧。”

“我不!娘,女儿和你一起走!娘死我也死!娘活我也活!女儿绝对不离开娘!”

“咳咳……真是,这么个敢想敢做,从小就胆气十足的好孩子,”女巫拂过谅月的面庞,温柔而虚弱地叹道:“……哭什么呀。”

谅月再也憋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乖囡囡……你听着,离开钱塘,逃得远远的,做买卖,事农桑,都成……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的地方,别再沾巫觋之术了。忘了关于‘水都’的一切。你长得这样好,以后长开了,便像姥姥们一样,把脸划花,找个山里躲起来……

谅月忍着哭腔打断她:“不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不让我学关于‘语者’的一切,不让我回去找姥姥们,如今又要我逃!若我此生只能划花了脸找座山躲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个!你跟我走!”

“咳咳、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自个儿活得快乐自在……咳咳咳……”

“我不要听这些!娘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赵叔,我让他搬你出去!赵大山他一定会帮你的!”

“大山……”

女巫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光火,她剧烈地咳了两声,握住谅月的手:“囡囡,你要替娘对赵叔说一句,娘这辈子对不住他。还有……替娘谢谢他。”

“不!你自己去和他说!”谅月拼命摇头。

“咳……还有——那‘语者’的血脉,到你这儿,便自此断了吧……关于娘讲过的那些故事,还有娘给你的那本书,也都忘了吧。”

谅月一愣:“……可你不就是为了延续语者血脉才变成这样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女巫摇了摇头。

“‘语者’也好,‘水都’也罢,咳咳……娘和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一直没告诉你……娘十岁那年逃大祭,不是爱风流,也不是不肯侍潮,是怕死。”

谅月已说不出话了。

“选定了‘水都’,送到风露版图,并非直接就成了‘语者’。传说上古时候,钱塘那位万里挑一的大能,通过层层试炼,在风露版图活下来,神仙一样不老不死;可其余与她同去风露版图的,都身死魂灭,永世不能再投胎……咳咳咳,娘,姥姥们,姥姥们的姥姥们,但凡记事的,就没一个记得,有哪位水都被送到风露版图后还能活着回来的。”

什么!!?

于子夜大惊——女巫连谅月都不曾告诉,想必澹台水都更是不知道这一点。

若是如此……连以血脉承袭的魂芥都几乎是去送死,那敲雪这本身就没有巫系血脉的被送去,只靠着裱纸和神路赋予的一半语芥,岂不是完全去送死!?

那澹台水都还以为自己在救嫡女,谁知反而要害死了她!这世间的事,弄巧成拙,阴差阳错,当真是荒唐无比。

……谅月和敲雪关系这么好,她会提前告诉敲雪、姐妹俩一起逃离这被安排的可怖命运吧!

于子夜在心中默念,谅月一定会吧,一定要会啊!

对。是的。谅月最后定然是这么做了——否则她不会在‘此钱塘’遇到澹台敲雪。

谅月沉默半晌,猛地擦干眼泪,道:“所以,你将我生下来,是因为害怕。”

女巫突然自己坐了起来:“是。起初,确实是因为害怕。娘自己逃了,可水都之位空缺,娘想尽快把你生出来,再送回姥姥们那里。你继承了娘的血魂芥,一满十岁,便可以替娘完成未完成的大祭。但渐渐的,就不是那样了。

“娘更害怕的是,你会像娘一样害怕……怕你会像娘一样逃走,一样为了抵罪、为了延续血魂芥,而在恐惧中生下女儿,让她承担我们未曾完成的宿命。

“……所以啊,传说的事,便留给传说吧……谅月,娘这辈子就到这儿了,娘只要你答应娘两件事。”

女巫浑浊的双眼散发出美丽而奇异的光晕。

于子夜盯着那双眼,竟同谅月一道下意识地点点头。

“第一件……咳咳咳……你这辈子,不要生儿育女,不要留下血脉。不要像娘一样……没做个好母亲……娘把你生出来,是娘对不起你……”

“我答应你,娘,女儿答应你。不嫁人,不生孩儿。女儿一辈子陪在娘身边。”谅月点头如捣蒜。

“咳咳、咳……好……”

女巫的声音弱了下来,像流沙一样,要被夜风吹散了。

“第二件……谅月……无论如何,定要好好地……活。不要……哭……”

泪滴顺着女巫蜡黄却温柔的眉眼滑落。

“娘……”谅月憋住了泪,竭尽所能地轻声回应母亲:“……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是澹台谅月的人生中,最后一次流出泪水。

鲜蓝色的巾子托在手中,比那日压在背上的炭盆还重。

“这是……”

“母亲,她走了。”

赵大山没有接过巾子,只是低头。他的手盖住了眉弓,昏灯照下来黑了一片,看不清神情。

谅月望着他脚下被落下的水珠溅湿的石板。

“赵叔,”她声音发抖,却冷静至极,像新上的弓弦初次被拉放一样,涩而紧地颤着,“能帮我母亲做最后一件事么。”

一阵铺天盖地的耳鸣。于子夜只觉得嘴巴开开阖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诸如“动作要快”、“州府中地形”的只言片语略过耳际。

赵大山的面色一分分冷下来。

他听完后,静了半晌。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憋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谅月点头的瞬间,于子夜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是一穹赤色铺天盖地遮在眼前。

她闻到了浓郁的脂粉香气。

盖头下,是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还有……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布鞋上方一掌远处,小腿肚的下方,绑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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