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在地上。男孩的话被生生截断。
“跪下!”知府一字一顿:“向澹台水都赔不是!”
澹台?
长钟之前说,无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澹台敲雪。这姓氏并不常见,这“水都”和敲雪同姓,兴许同她有关系。又兴许……
她栖身的这个女孩就是澹台敲雪?
“知府大人息怒,息怒!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知书达理,想必是小女先招惹是非。她皮糙肉厚,挨两下不妨事的。大人若要责罚,草民领受便是,万不敢劳动小公子——”
被称为“澹台水都”的男人语带谄媚,于子夜想到此人是那女孩的父亲,更是一阵反胃。
“水都不必替这孽障说话。”知府截住话头:“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礼记》读到哪里去了?‘不侵侮,不好狎’,你倒好,当街打人,还是打一个比你小的女孩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男孩一噎:“我不管!她打我,我就要她好看!爹不是常说,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吗?儿子现在就是被她堵着了,堵得难受!”
知府一时竟被这话气笑了。那“水都”连忙抢先说:“不妨事不妨事,小郎君想如何惩治她,便如何惩治她,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残忍与天真:“当真?”
水都满脸堆笑:“是、是,能让小郎君解气便好。”
衣料的窸窣摩擦声中,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个人缓步走到了她身前,俯下身。
虽目不能视,于子夜能感觉到来人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那好,我不要她磕头赔罪。”男孩一字一顿:“我要她给我当小老婆。”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于子夜的口中漫开血腥味,是女孩牙关死紧,不动声色将下唇咬破了。
男孩儿十分得意:“她不是打了我吗?我让她给我当小老婆,她就得听我的。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这叫——”他好容易搜刮出一个词来,“这叫一劳永逸!”
“胡闹!”知府回过神来,“她才多大?你多大?每天心思不在读书上,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子夜心想,话倒是骂得不错;不过她既是巫觋之女,这知府骂儿子,估计也是怕脏了门楣——哪个官家要员会允许儿子纳一个巫觋之女为妾?
谁料那男孩丝毫不惧,反倒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爹,您上次捉拿那女巫时不是说,女子如水,主阴主柔,这钱塘江的潮水汹涌不听话,摧塘毁田,便是有女子为祸作乱!你既收了那女巫,我便收了她女儿,我们一道压着这作乱的祸水!我看以后也不用澹台水都整那些大祭淫祀拜什么潮神了!”
“你——”知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厅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于子夜想,这澹台水都当真窝囊又可怜,明明妻女都被这知府父子强占了去,可他若还想在这地头讨口饭吃,想必也不得不装死装傻,上赶着讨好这顶头保护伞。
“知府大人,”那水都果真压低声道:“……若小郎君当真看上了小女,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呐。”
“澹台水都,你——”
“大人容禀。”水都语调不急不缓,“郎君看着也有十四五岁了罢?小的眼拙,敢问可是要行冠礼了?”
“下月就冠礼。”
“大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小郎君这个年纪,知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若真看上了小女,先收进房中养着,等过两年时机合适了,再正经纳了,也不是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议价一桩买卖。
男孩顿时兴奋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我下个月冠礼,正好下个月就叫她过门!好事成双!”
知府却沉吟了。
他没有立刻驳回,半晌才道:“澹台水都,本府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大人请讲。”
“那师婆不知是真疯,还是在与本府装疯卖傻,这些日子审讯时,言语间她反复提及,令爱身份特殊,可有说法?”
“额……”水都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大人,那师婆既已失智,她说的话当不得真。小女年幼,庶出卑贱,哪里又会有什么身份的说法?”
“是么?”知府抬眉道:“那师婆口口声声称,语者有不逊于古时大巫的本事,令爱来日成了语者,必为她报仇——你可知何为‘语者’?”
澹台水都霎那间变了神色。
知府见他神情,挥退了儿子。水都走上近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水都这是做什么?”
“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女虽是小的所出,但那师婆既非我正妻,也非我妾室……小的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可是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之一,虽已世代不仕功名,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干这档子腌臜事谋生!小的被冠上这巫觋、端公的骂名,全因当年在外游历时一时心软,好心办坏事,才被连累至此。”
“哦?”
“众人皆道,她是巫,小的自然就是觋,实在冤枉呐!当年小的年少无知,在西南边陲的密林中,救了一位奄奄一息、面黄肌瘦的女子。小的见她奇装异服,知是南境蛮夷,想必是因着瘴气迷失于密林中多日,才狼狈至此。小的虽心生畏怯,不想多管闲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只想着待那女子醒转、性命无虞后小的便走,不想那女子醒后,竟无端缠上了小的。说若是小的不答应给她一物,她便当场了结性命!”
“何物?”
“……一小女子而已。”
知府闻言大惊:“天下岂有这种事?闻所未闻!那师婆当真疯癫!”
“大人,小的何尝不惊骇万端?转身欲跑,谁料那师婆竟告诉小的,她已给小的下了一种厉害无比的蛊咒,非使她诞下女儿不得解除。那蛊咒名为‘血魂芥’,一旦下咒,即便身死之后亦难逃此咒,会遭巫力追索、永世不得解脱!”
知府也被吓到了:“世间竟有这样厉害的蛊咒?”
“小的起初也不敢全信,直到小的频频出现幻觉——观水如同活物,看火好似傩舞,听风犹如鬼哭,见石声若擂鼓。万物齐声喧哗,唯有人声喁喁不清。小的吓破了胆,实在不敢不从啊……”
“说来也怪,自那师婆诞下小女后,小的那些幻觉便愈发少了,这些年只发作过一两次。”
“小的与大人讲这些,恐污了大人的耳朵,只是……今年八月十八的‘语水大祭’,与往年都不同。往年便是照例安抚潮头,祈求涌潮莫要作乱、毁塘淹田。今年,却是要给潮水送活人呐!”
“活人?”知府蹙眉:“此事怎地说?”
“那师婆家族中有一谶断,世代以血脉相承,正是那用以给小的下蛊的‘魂芥’。承袭魂芥者,可担‘水都’;只是从此必得离绝尘缘,弃身入潮,进入神域,方能护佑人间水土……”
“水都?”知府打断了他,疑道:“你不就是‘水都’么?”
“大人,这‘水都’听着像咱们汉人的官名,看似倒文讹误,实则大相径庭!小的从前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巫觋的门门道道。小的也是后来才知,‘水都’原是那师婆巫觋家族的世职,——是个能与水晤言的巫职!”
“那师婆年少时贪恋尘缘、难耐寂寞,逃了她合该就任的那场‘语水大祭’,在密林中逃窜多日迷了路,这才遇到了小的。自她跟了小的,整日净做些村巫社觋的勾当。做了娘之后,更是精神日减,无法主祭,想是妇人不祥。小的只好暂领‘水都’一职,等待下一位水都足年。”
与水晤言、语水大祭……于子夜被打通关窍——“水都”就是“水语者”?
只是想不到,这澹台水都竟是个盗用女巫家族头衔、彻头彻尾冒牌的巫觋!无血脉亦无本事,想来他这些年代女巫主祭,也不过是照本宣科、装神弄鬼,装装样子。
“下一位水都?”知府听出端倪来。
“大人猜的不错,正是小女。小女年方十岁,正好足年可担水都之职。”
“荒唐!”知府拍案而起:“你方才为何不说!要送入潮水的女巫,如何能叫鹏儿纳了!若是得罪了涌潮,置本府于何地?置钱塘百姓于何地?”
嘴上一口一个淫祀、巫觋,真要犯了巫觋的禁忌,你还是挺怕的嘛。于子夜心想。
“大人息怒。大人,那能与水都晤言的水,随八月半大潮一年一至,平素不在钱塘城甚至不在人间,这才由着涌潮作乱无常——江水非人,大人可知那潮水是如何认人的?全凭一方玉印、一张裱纸、一口大钟!”
于子夜屏息凝神。
这口“大钟”,莫非就是……
“这‘送人’的仪式说简单也简单。语水大祭当日,在那裱纸之上写上名字,贴上闻天钟面,到时水都玉印一盖,大钟一鸣,潮水便晓得这新任水都是谁。待到当夜,将人送至钱塘江边,潮头便会来接往神域!”
“那如何做得假!”知府大惊:“欺瞒钱塘潮水,若是涌潮因此作乱,本府岂非要遭天谴!”
“大人,这水都的巫力,一半依这血脉相袭的魂芥,一半靠这钟鸣认人后直接赋予。钟鸣会唤起一道‘神路’,神力便直接由那神路注入水都巫体。如今那都水印在小的手中,裱纸上写谁的名字,你知我知,潮水不知。届时只要那闻天钟一鸣,都是尘埃落定!”
听到这里,于子夜确认了,那“巫力”就是“语芥”,“神路”大抵就是敲雪丹木观音一行人对话间提到、联结风露版图与芥球的“扶桑之路”。
而“闻天钟”,就是六和塔边上的那一口大钟。
可于子夜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钟鸣、钤印、裱纸,无一不是汉人的东西,可澹台水都又说女巫是南蛮夷族、给他下蛊,两边画风也太迥异了;若他话中有撒谎成分……这仪式有没有他故作姿态糊弄知府之处、甚至连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南巫,都未可知。
“……可若是一半依靠血脉,如何能随意找人替代?”知府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大人,这倒不难。小的育有两女,一为正妻所出,一为那师婆所出,恰巧同龄。嫡女虽无魂芥血脉,却到底是我澹台家的血脉,小的曾身中‘血魂芥’之蛊,嫡女也偶见异象,想必这蛊千真万确是以血脉相传的。那庶女如今撞了大运得小郎君垂青,小的将嫡女送入潮水便是!”
于子夜忖道,真会偷东西。女巫家世代相传的魂芥,怎么三言两语间就变成以你家的血脉相传了。
“这……既是令正所出,往送涌潮,岂非委屈了小娘子?”知府已态度松动。
“大人,其实,小的那嫡女胎里不足,自小身子羸弱,无论是行巫占,还是请方士道人卦占,结果都写得明白——那小娘子若是不早早出家、断离红尘,则必然短命夭折!”
“竟有这事?”
“大人恕罪,因着这事,小的……其实自始自终都打算,将嫡女往送潮水。左右都是出家,若能以水都之职在神域护佑一方水土,虽从此离了荣华富贵、断了俗世尘缘,与寻常尼姑作比,到底也是神凡之别!小娘子高兴还来不及!”
“罢了,”知府明白事不关己,便懒得再管:“既如此,水都安排便是。”
“多谢大人……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着,以防万一,”澹台水都转向这边,睇着担架上的女孩儿,吞吐道:“……最好是让这巫女在语水大祭当日过门。”
“这又是如何说?”
“小的当年就猜想,那师婆在逃祭后逼迫小的,想是急着将自己那血魂芥传与小女,好彻底摆脱担任水都的宿命;历来水都十岁便足年,年龄尚幼,想是妇人不祥,唯有处子之身才可担水都之职。小的就想,那边往江口送人,这边又已破了身子,双管齐下,便是万无一失。”
知府沉吟片刻,道:“也好。祭钱江涌潮,本就是为钱塘福祉,若能因此潮平浪静,也是了却本府心头大事。”
知府睇着澹台水都:“只是‘语水’大祭一词,语焉不详、太像淫祀,此后祭典便改叫‘潮神’大祭。”
“潮神……”澹台水都跪伏在地:“大人妙思,小的五体投地。”
“今年潮祭后,你家便不用再管这事了,本府自会上表朝廷,此后每年八月十八大潮日由公家主祭。这水都的差事,从此后,你便不必再做了。那闻天钟,此后也不必由你来敲了。”
于子夜听出,知府这是要将钱江主祭之职彻底从巫觋手中架走,将潮祭纳入官家祭祀的意思。
这样一来,只要钱塘江潮平浪静,无论是因着修建海塘,还是主持祭祀,便都能算作他知府任上治潮的功绩。
“全凭大人做主。”
“很好。你既非巫觋世家,白担了这骂名数十年,想要洗清门楣,令爱又是为钱塘水土献身,那本府便行文旌表门闾,彰其孝德,也好彻底洗脱你与那巫妾的干系,光复你澹台氏的门楣。”
水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代小女澹台氏敲雪,叩谢大人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