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夜抖着手在几个巨大的垃圾桶里挨个翻找。她个子矮,垃圾桶到她胸口,她几乎是把上半身埋进去,搬起废旧的鱼缸、掏出发臭的厨房垃圾、拎起汤汁淋漓的外卖餐袋。
直到碎发和袖口都沾满油污,双手又脏又滑、冻得发僵、被划得满是伤痕,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于子夜一屁股坐在那些被翻出的垃圾山上崩溃大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众生眼”见过那守宫人形的样子,又或许只是物伤其类,她哭得很伤心。
观音被扔掉了。
一个在梦中出现的,胖胖的,害羞的,小生命,就这样被父亲毫不在意地处决和抛弃了。
那天晚上于子夜用热水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直到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她想到,就像父亲曾经命令妈妈打掉的那个小孩一样,被随手抛弃的小生命。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拥有这种会导致怀孕困难的疾病——
不会有一个生命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然后被勒令抛弃。她功能失常的卵巢帮她断绝了这种残忍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没有睡眠的周末。
父亲的主卧在二楼,和她隔着一层楼板,他极大声地打电话,极夸张地斥骂下属,极体面地邀约饭局,最后是和一个女人。
那一声声轻亵的笑闹像往于子夜心里戳着一根根鱼刺。
事业上的成功似乎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
父亲这种事业有成却从未好好履行过父职的男人,往往人到中年,不知怎的便会对父职产生一种近乎刻舟求剑的执念。她听着楼下的动静,心想——
否则为什么有权势的男人总是连“father”都没做好却着迷做“daddy”。
半夜,或许是抽了太多烟,父亲咳嗽声大如雷,咳一声就把于子夜从梦中吓醒一次。清晨,父亲起床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痰,又把她惊醒。
于子夜的心在那咳嗽声中发颤发悸,她想,总有一天父亲会把内脏都咳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
餐桌上的花瓶被换成了烟灰缸。母亲放在书房里的英文原版书全部不翼而飞。就连冰箱里于子夜爱吃的H牌冰淇淋全部被清扫一空,换成了父亲公司的那个冰淇淋品牌——这两个牌子是竞品。
于子夜非常讨厌父亲做的那个品牌的名字——B&BF,“Beauty and Beloved Fantasy”,和那款冰淇淋口味一样甜得腻人。
短短一个周末,父亲的痕迹暴风雨一般席卷了家里的整个角落,于子夜前所未有地清晰认知到,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父亲的房子。
好容易捱到周一,她困倦不已,捱过上午的主课,终于到了历史课。上课铃响,走进教室的却不是祁潇骁。
代课老师叫陈碧海,于子夜认识。她是曹玫的闺蜜,经常在办公室传祁潇骁被人包养、小三上位的那位。
陈碧海把课本耷在讲台上,面露得意地宣布:“祁老师怀二胎了,生孩子会耽误你们。虽说你们是理科教改班,历史不是主修,但会考进度不能落,年级组长已经安排了,以后你们和三班的课都由我来代。”
怀孕?怀二胎?
于子夜脑子里一团浆糊。
祁潇骁和她闲聊时,每聊起儿子,都带着一种苦涩而又甜蜜的表情说她再也不想生小孩了。于子夜不明白为什么当了母亲的女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祁潇骁经常把儿子接到办公室来写作业,却从来没和于子夜提起过她的丈夫,有关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都是于子夜从她儿子和那些流言口中拼凑出来的。
祁潇骁在教研和教学上一直都很有上进心,去年参加了很多省国级的教学比赛,显然是不想放弃争取年级组长的。
直觉告诉于子夜,祁潇骁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选择怀孕。
而且,上周五还没有任何消息,怎么她一怀孕消息就会被同事知道、被替掉教改班的教学职务呢?
“课代表是哪位?”陈碧海问。
于子夜坐着说:“是我。”
陈碧海睇着于子夜,很不爽她坐着回话:“行,麻烦起来帮我把黑板擦了。”“起来”二字咬得很重。
于子夜走到讲台后面拿起板擦,她个子矮,吃力地垫起脚,在众目睽睽下艰难地擦一黑板的公式计算板书,陈碧海开始照本宣科地念PPT。
上完一天的课,于子夜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教改三班的后门,轻声叫出了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刷竞赛题的一个同学。
“戴天航?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就是……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过来的那个瘦瘦白白的男生。”于子夜还不死心。
那同学用看神经病的同情眼神看着于子夜,继续埋头刷题去了。
于子夜打开手机,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五她发出去的那条要帮忙看摊没办法去找她的道歉,祁潇骁没有回复。于子夜又给她发了条信息,按熄了屏幕。
周二,戴天航还是没有来学校,祁潇骁也没有来上班。
于子夜腆着脸问身为学生会干部的班长要了一份今年的社团招新摆摊名单,并没有“观潮社”。她又猫着嗓音问班长,招新那天一共收到了几份学生会报名表。
“报名表不是你收的吗?”
班长打量着于子夜,那眼神就好像她身上的教改班服不是班里统一发的,而是她偷的抢的。
“我想确认一下……我怕漏了。”
班长十分不耐烦地掏出文件夹,甩给于子夜。
一共三张,没有戴天航那张。
可于子夜明明记得她把戴天航的报名表插进去了。
回到家,于子夜来不及做作业,开始在网页搜索戴天航的名字。同名的人太多,她又搜了“戴天航毗陵”,首页跳出一条标题名为“毗陵一中学子荣获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的链接,点进去,是毗陵一中的官网,里面赫然有一个“高二(1)班,戴天航”,日期是两周前。
戴天航之前说自己已经在毗陵读完了高一,是降转过来的。可是这个网页的内容,明显他此时正在毗陵一中读高二。
戴天航根本没转学过来??
于子夜拿出那张快被折烂的宣传海报,和那个古怪的温控PP夹。如果戴天航根本没有转学过来,那给她这些的又是谁呢?她在梦中遇到的那个脸上有淤青、想办法和她一起走出梦境、被精卫抓走的戴天航,又是谁呢?
根本没办法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现在她并非在现实,而是在另一重梦境之中。
但是玉印又确确实实不见了——《盗梦空间》里不是得用“骰子”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符号检验是不是梦境吗?玉印就是她的“骰子”,“骰子”消失,代表梦醒了。
更何况,这个现实中虽然各种事情都急转直下,但现实本身并没有出现任何违背物理学原理和逻辑的事情,真的不像是梦。
正想着,楼下大门开了,传来父亲和一个女人对话的声音。
“……什么,他不肯过来?再问问呢,一个人留在那儿怎么照顾自己?”记忆中,父亲很少听起来这么温和体贴。
“劝过了,他怎么都不肯,说是很喜欢那里的老师同学……就让他先住在……”女人的声音比免提电话里听起来还要年轻。
“那怎么行?你前夫找他麻烦怎么办?”父亲真是演技拙劣,听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
女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头再说吧,那孩子看起来好说话,但做了决定的事很难说动他,这事只能慢慢来……”
于子夜下到二楼栏杆上,刚好对上那女人抬眼的目光。
好漂亮的一双杏眼、两弯柳眉,于子夜心想,这女人的五官和身段看着真年轻窈窕,就是眼下两道泪沟明显,否则带出去真可以当父亲的女儿了。
见于子夜的目光探寻着身后,女人先开口了:“小夜,我是叶阿姨。”
她微笑起来眼角眉梢略见些细纹,于子夜无端地想,不知道妈妈的脸上现在是不是也有皱纹了。
女人又说:“你是在找弟弟吗?他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呢,暂时不能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不过,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原来“弟弟”是这女人和前夫的小孩。父亲几年不回家,于子夜还以为他这次会带回来个婴儿或者幼儿园年龄的小孩。
父亲用一种当家人的口吻说道:“子夜,下来和你叶阿姨打个招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于子夜走下来打过招呼,父亲硬是要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存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加了好友,说晚上定了钱塘最好的江景米其林的位置,一起去吃饭。
于子夜推辞说作业写不完了,叶阿姨立刻说,那让小夜在家里写作业吧,等周末再聚。
父亲一脸克制的怒容:“你都钱中教改班了,一天作业不写能怎么?还能考不上家门口985?”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可以考得更好。”
父亲咳了一声。于子夜知道他不会想在叶阿姨面前和女儿争执、丢脸。果然,父亲换用一种讲正事的语气沉沉地说:“你将来是要跟爸爸学着做生意的,整天和你那些做题家同学一样想着写作业考试未免格局太小!今天叶阿姨第一天来家里,听话!”
于子夜在心中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儿子么,有继承家业的需要在外面多生几个,何须假惺惺冠在我头上?
又转念一想,父亲以前从来没说过要自己跟他学做生意,想来这话多半是特地说给这位叶女士听的,敲打她和她儿子别想着觊觎他的家财。
她说:“我胃痛。”
叶阿姨挽住于宙的胳膊,讨好地笑着,低声说:“老于,真的不需要,让孩子在家里歇着吧。”她伸手去够于宙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露出一截白皙如纸的手腕。
于宙还要发作,叶阿姨对于子夜笑了笑,拉着于宙快步出了门。
房门在眼前阖上,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于子夜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口。
她看到叶阿姨手腕内侧爬着几道蜈蚣一样深肉色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