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老人神情木木的。
“六和塔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您不是刚才还坐在塔里吗?!”
“六和塔……”老人喃喃重复:“六和塔,六和塔……”
“铛——”
钟声震响,开化寺旁那口巨钟竟不敲自鸣,震得于子夜脏腑发麻。
“咯咯咯——”
仿佛是被那钟声吸引,老人转过身背对她,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乍破。于子夜借光一看,头皮差点儿炸开。
老人的背部下方如孕肚般高高隆起,沉甸甸坠到大腿处,遮住了臀部。那巨卵形动了动,忽地自老人的躯干左右刺出六条长足,将人身撑到了半空中。
一道缝自幞头、后脑中线翻开头皮,一路沿着脊骨往下撕裂至□□,竟把把人的躯干剥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
老人躯体已经被掰开撑平,反弓的四肢却仍兀自挣扎着,腿脚在空中乱踢,手剧烈捶打着背后的巨腹,似乎想把破出孕肚的东西塞回背腹中。
“滚!滚出去!出去啊啊啊!”老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被诡异的虫噬声替代。
虫身剧烈颤抖,朝她扑来。
腥风扑面,眼见虫足就要碰到她额头——
于子夜当机立断,一屁股坐下,闭眼等死。
管它是梦是真,死了就能重开了。
她紧紧闭上双眼。
……诶?好像不痛?
难道说她又进入下一层梦境了?
于子夜试探着睁开眼,那只血肉模糊的巨眼停在她鼻头前方不到一寸处,老人的躯壳如同塑料肠衣,头发、肠子、红肉黄脂挤作一团搅在眼球里,而瞳孔处正是从那孕肚里破出的东西——一块蠕动着的球状岩石。
于子夜晕了过去。
三尺水化作长绳,在岩睑虫尸倒下前托起女孩抽了出来。
石核似乎瞬间察觉到危险,连忙抛下宿主血肉,六只岩石虫足驾着那石球往树林中狂奔逃命。
澹台敲雪悬于半空,飞出一粒豆大念珠。念珠旋即在空中化水,掠至的瞬间便将那石身穿得孔隙如麻。岩睑虫仍在向前狂奔,却跑得越来越慢,突然间虫足一折,转眼石核崩溃,化作黑色语芥溃散如尘。
水珠功成身退,飞回敲雪腕间,安静归作珠串上一粒念珠。
敲雪将女孩放到地上,探她鼻息,松了口气,突然察觉到什么,神情一凛。
“观音。”她声音冷得吓人。
乾坤袋一动,被点名的那位乖乖爬了出来,刚探出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外面好冷。”
敲雪指尖弹出三尺水,提着守宫肥大的尾巴把她从袋子里揪了出来。观音四脚悬空,扭了两下便认命了,可怜兮兮地眨着溜圆大眼,泫然欲泣:“水力尊饶命,我尾巴要断了!”
守宫深吸一口气,结果差点被空气中到处漂浮的混沌语芥呛死:“……咳咳咳,这个小千芥怎么没有语境!好呛人!”
敲雪望向天际,闪电隐隐绰绰,已比方才小了许多。她蓦然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要!语尊现在把我送回风露版图,您自己也会被他们捉住的!语尊别怪石和尊,是我自己听到您与祂商量设计下狱、用天语石提前唤醒新神连结钱塘,才偷偷爬进乾坤袋里跟着你来的。我……我必须来!”
敲雪看不得一条守宫粉口大张扭着肥尾巴向自己求饶,只得换了“众生眼”看她。
果然生物看自己的物种才有体型概念,敲雪以观音人形瞧她才有了对比。石和尊着实太会带孩子,短短数十年未见,观音跟着旭松,已经从小瘦囡被喂成个大胖妞了。
敲雪道:“你大了,能耐了。”
观音咬着唇,脸颊眼眶都红了,低声道:“……我也想为师父师祖报仇!”
“我不是来报仇的。你师父残骸在望竹轩里埋着,这儿没你的事。”
谁料观音竟被说得扑簌簌滚下两行泪来。敲雪眼角抽了抽。观音哽咽道:“……水力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
敲雪沉吟片刻:“我不负责给你收尸。”
她冷言冷语,神色未变,观音却听得一喜,破涕为笑:“谢谢语尊!”
守宫的肥尾巴左摇右摆,在敲雪的众生眼中瞧起来,一条披帛无风起皱,胡飘乱摆,简直要晃出残影。
敲雪不再理会她,将三尺水化作一张水网,捞起地上那一摊模糊的血肉。观音只见周围黑乎乎的语芥都如飞蝇般向那血肉攒聚,须臾便凝成方才形容枯瘦的人形,只是没了背后坠胀的石肚,整个人都瘪了下去,像一张人皮套。
“好久不见。”敲雪冷声道。
老人突然疯癫地笑起来,发出尖细的笑声,枯脸上挤出个千娇百媚的神情:“奴家哪里敢骗圣上!那金兀术已经破了城门了,呵呵呵……”
敲雪把水网一松,那刚凝起来的骨肉又烂泥似地瘫了下去。敲雪重又捞起来。这次老人目眦尽裂,嘶声高呼:“渡江!渡江!渡江!”
敲雪摇摇头,又试了数十次。观音在一旁看着,见她出手毫不留情,撤水网的速度一次快于一次,那摊骨肉脂肪下落多次,已被摔打成肉泥,匀称得简直可以直接拿去包饺子。
观音心道,此地语芥已混沌到如此程度,水力尊随手抓一把语芥就往那人皮套里塞,便是填鸭也没有这么填的。她再这么试下去如同沙海淘金,也不知要试到何时。
正思忖着,那重新被聚回来的老人突然显得精神百倍,目光坚定如炬:“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敲雪看向观音:“他说什么?”
观音五百多年前才通过的语者资格测试,因着师门关系要避嫌,师姨敲雪无法作为她的主试,但在准备测试那几年她可没少挨敲雪的训。此刻她以为敲雪又在考自己基本功,结合上下文冥思苦想片刻,嗫嚅道:“……没这佛寺,庇未之有?”
敲雪忖了片刻,觉得要找的人没这么有文化,再次撤掉了水网。
观音不知敲雪还要这样试多久,但外面着实太冷,畏寒的本能使守宫把什么长幼有序全抛到了脑后,一溜烟儿钻进敲雪衣襟中,顺着她胸腹一路蹿到颈窝。
这一爬到高处,观音舒服了——既暖和,又柔软,还冷香幽盈。守宫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盘起尾巴,向天边举目远眺。
这一眺,差点把她花了数百年养肥的尾巴吓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