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巨象化的躯体躺在地上,孤零零的,巨大的头颅被砍下,躯干上仍旧压着那些石块,周遭郁郁葱葱的树木像她的棺椁。
孙梦蹲坐在地,额头抵着李慈的鼻根部,微微阖上双眸,沉默不语。
藤蔓生长起来,卷起李慈身上的石块,轻轻放到一边,渐渐垒成一座小石堆。
孙梦想起李慈常常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李慈出身于农村,父母去城里打工,她自小跟爷爷奶奶长大。
老人的肌肤像枯燥的树皮,古铜色的颜色像肥沃富足的土地,总有浸了水的湿润,咸的,是汗。
她从小就跟泥土打交道,老一辈人总对土地有着异常深刻的眷恋与痴迷,土地是生养他们的母亲,她觉得累,觉得苦,不懂爷爷奶奶。
后来她去城里上中学,又去外省上大学,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再一次来,是在年假。
现在的天气已经鲜少落雪了,却还是冷,空气像冻透了的冰水,地里的麦草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爷爷奶奶一看见她就笑,奶奶迈着蹒跚的步伐去给她拿零食,老式饼干和薄荷糖,一把一把的塞进她怀里。
家里的院子生了火,他们围在一起烤火,草木燃烬了的飞灰底下埋着红薯,李慈就是这时候遇见那个小孩的。
她穿的很单薄。很脏。
棉服的腋窝烂了,抬起胳膊的时候会露出白白的棉花,她的手生了冻疮,是通红肿胀的,甲缝里是黑黑的泥,掌心也有黑灰。
她在一起烤火,见到李慈就起身让了位置,抱着自己躲到了另一个角落。
李慈第一次注意到她,是给她分零食的时候,她局促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
后来爷爷奶奶告诉她,二丫的母亲跑了;父亲不管她,也跑了。
她的爷爷是个酒鬼,李慈很久之前见过的。
是个满口脏话又大大咧咧的老人,总用那口沙哑的嗓音说话,儿时偶尔会给李慈塞水果吃。
那时水果是很稀罕的东西。
李慈并不常回来,对他其余的印象便是他得了肝腹水,躺在医院里,肚子像圆滚的皮球,两条腿肿得像树木的枝干那样粗。
后来再见到他,是他没钱治病而选择回家的时候了,他以让人心惊的速度消瘦下来,四肢装在空荡的衣袖里,在这不久后便听闻去世了。
于是只有二丫奶奶带二丫了。
可二丫奶奶今年也死了,在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脑勺着地,碰的一声,头骨碎了,嘴里喉间都是血。
爷爷奶奶说那场景很吓人哩,死的仓促,连埋人的麦秸都没有准备,还是奶奶给的。
李慈问她,你准备那个干什么?
奶奶说,那要是我死了,你们找不着麦秸埋我可咋整?
李慈不说话了。
后来她去找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二丫。
二丫出生身体差,不好养,没有钱,她奶奶就找各种土方治病,一个月七百的养老金不够,就去地里捡人家剩的花生,去打夏天的知了卖钱。
她就这样在这片土地里被养到四岁。
李慈在的时候,经常给她送零食,还有新的棉衣。
二丫不要。
她没逼她,只是又开始生火,可她不会,半天点不着,反倒被黑烟呛的直咳嗽,眼角沁出泪花,火总是燃了又灭。
二丫帮她燃起火。
两人就在夜色里,一个坐一个蹲,熊熊燃烧的火焰张牙舞爪的舔舐空气,冒出像涎水一样的火星。
二丫问,姐姐,死是啥意思?
李慈说,就像睡着了一样。
二丫说,那还会醒了不?
李慈有些想哭了。
她真哭了,哭的不能自已,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大团棉絮,哽在那里,空气都无法吸进来,肩膀止不住的耸动。
二丫手足无措的过来安慰她,今天见到李慈来,她特地仔仔细细的洗了手,涂上李慈给的冻疮膏,手指肿得像油光发亮的肉肠。
她不知道李慈在哭什么,可人都是只有难受的时候才会哭的。
李慈牵住她的手。
眼睛哭的要肿了,她这几天每日都来,总给二丫送些小东西,因为人没有养二丫,所有亲戚都不要她,她要被送走了。
李慈也要走了,这个总降满霜的冬天要结束了。
她哽咽着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二丫拍拍她,咋走呀?俺奶还在这哩。
李慈就又问,“你愿意当我的小孩吗?”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
她忽然想,二十五岁,有一个四岁的小孩,好像也正常。
临走前,李慈带着她去奶奶的墓前。
一个小土包,立了块碑,写着奶奶的名字,李慈问二丫知不知道奶奶叫什么,二丫说她不知道,不是就叫奶奶吗?
李慈说不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奶奶,但只有这个叫孙素芳的人是她的奶奶。
回去上户口的时候,她给二丫起了新名。
叫孙梦。
母亲父亲都没人要她,就跟着奶奶姓吧,当奶奶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