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掌柜心情不错,立刻接道:“您应当是已有成算,不妨说来听听。”
“这样吧。”杜芸娘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礼盒售卖期内,椿记要礼盒的两成利润。”
加上之前那三成,一半的利润分出去了。
这不算小数目,已然比如今卖红梅酪酥的利润小了。
但正如她所言,此次过错在福云酒楼。
掌柜还是想争取一下,他看得出来,这杜芸娘子做生意并不是个一味贪财的主。如今要他两成利,无非是为了服众——他造假货不能一点惩处都没有。
那事情就有得商量,可以从别的什么地方处罚一下,他再威逼利诱一下。
主意再怎么精妙,也不过是个带着俩小姑娘来谈生意的妇人,生意场上,那万一心软或是畏惧那么一下就答应了呢。
于是他立刻将脸黑了下来,厉色道:“那怎么行?我们可就只剩一半的利了!”
杜芸娘脸色也一沉,心里暗骂这人可真不要脸,不追他过失了反而还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在她正欲发作之际,突然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嗤笑,随即只听梁婉君带着些戏虐道:“对啊,您还能有一半利呢。”她重重的咬了咬“能”这个字,无疑是将巴掌放在了掌柜的脸边,几乎要落下。
杜芸娘立刻将嘴闭上了。
不等那掌柜反应,梁婉君又道:“先前娘子是让撕了咱的合同,您赔偿没了,但红梅酪酥也没了啊。”
“你!”掌柜被怼得一顿,他也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这么强硬。
真断了和椿记的合作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掌柜的转了转眼珠子,寻思该如何找个台阶下好。
衍星见对方那贼溜溜的算计表情,只觉得好笑。
但她也发觉了,梁婉君今日着实有点反常,平时这时她都会想法子主动递个台阶给对方下,但她竟忍不住乘胜讥讽道:“断了椿记的供给,您靠什么当招牌?“万两金”吗?”
这一口堵得掌柜脸是真黑了,他脱口便威胁道:“你们可知,我们背后的东家是何许人?”
这话出口,梁婉君不惧反乐,她笑道:“不管何许人,掌柜的今日若因为这点蝇头小利便丢了与椿记的合作,芝麻西瓜都不分,你们东家若是弄清了原委还能让您继续当掌柜,那确实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杀疯了啊…
“放肆!还不快住嘴!”杜芸娘等话说完,适时地发出一声呵斥,就像故意的一样。但细看之下,她的眸中也有惊惧,显然对梁婉君的口出狂言也是意外的。
接着,杜芸娘起身,亲手为那掌柜斟上一杯茶水,和事佬道:“我那丫头们都是惯做苦工的,实在是没规矩,掌柜的见谅。”
掌柜瞅着递到眼前的茶水,明显是有气的,那话哪是一个粗使丫头能讲出来的,分明是这杜芸娘教过的。
但这个台阶他又不得不下。
正如那丫头所说,他不敢真丢了和椿记的合作。
只得狠狠剜了一眼那唱白脸的小丫头,将茶水接过。
半个时辰后,杜芸娘和梁婉君一行人被掌柜的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福云酒楼。
杜芸娘吩咐衍星收好新的契书,便拉着梁婉君进了马车。
衍星十分乖巧地坐在了马车外面,但耳朵却全神贯注地偷听着车里的动静。
这时耳朵里突然传来了云逸的动静,云逸用气声,脑残一般问道:“她-们-聊-什-么?快!给-我-也-听-听!”
衍星无语,但还是小心地从袖口取出了耳娃娃,团成纸团,借着马车颠簸的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到了车内的座位下。
此时马车内,杜芸娘与梁婉君并肩坐着,杜芸娘摩搓着梁婉君的手,便喋喋不休地担忧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进屋前还提醒我,如今倒是自己先发起癫病了?再窝囊的人也都有三分气性,即使是唱白脸,那话说得也失轻重了。”
“无事。”梁婉君面无表情道,但侧头,她一下就撞进了杜芸娘那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眸子,心下不禁一咯噔。
于是她顿了顿,道:“只是有些厌烦,那掌柜显然是看您妇人掌家,贪得无厌,故意刁难。”
杜芸娘笑了,道:“我当啥事呢,这种人多了,别搭理。”
马车一晃又一晃,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梁婉君突然道:“他是觉着我们也不能拿他如何,试试又没有代价。”
杜芸娘应道:“商人本性如此。”
但梁婉君似乎是钻了牛角尖,立刻反问道:“可若来的是那北宁王呢?他还可敢如此不分黑白地占便宜卖乖?”
杜芸娘沉默,只得将梁婉君拉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道:“好闺女,不委屈,姨娘都知道。”
她捋了捋梁婉君额前的碎发,帮她别至耳后。
衍星沉默地听着这对话,以她近日的了解,梁婉君并不是会在意旁人那两句刁难的人,她委屈的是,明明她都给出了那般体面与周全的万全之法,却无人因为她的谋划而尊重她,也无人感叹她的算无遗策而敬畏她。
都只看到她是个地位低下的庶女,人人都可踩踏一脚的卑贱女商。
云逸的声音从耳中响起:“你也多哄哄她吧,她已经很厉害了。”语气间,多少有点儿心疼。
顿了许久,他似乎意识到耳符咒被衍星扔去偷听梁婉君她俩的对话了,衍星此刻完全无法回复他。
便又自顾自说道:“那啥,我得去找男主复命了,你看着多安慰点吧。”
婆婆妈妈。
可若真让衍星去安慰,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去给那无耻掌柜打一顿?
但世道如此,她打的过来吗?
马车里,杜芸娘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许久都没有再说话。想了又想,只得转移话题道:“那礼盒虽挣钱,但名不符实,终究不是长久营生,小心自砸招牌。”
“我知道的。”一聊公事,梁婉君的情绪瞬时减了大半,她直起身道:“本就是非常手段,等挨过这段高粮价,也就不这么干了。”
杜芸娘叹气,“天知道这粮价什么时候能平。”
梁婉君却成竹在胸般,她宽慰道:“快了,很快就有人要出手了。”
——一个时辰后,戏楼包厢——
“她真这么说?”李同德只着里衣,懒散地躺在躺椅上。手上刚捏了颗葡萄,正欲往嘴里塞,听完了云逸的汇报,又将那葡萄放回了果盘里。
云逸点了点头。
李同德本以为梁婉君无非是有些小聪明,但她应对粮价疯长的手段,明显超出了一个商人的格局。
善谋者谋局,不善谋者谋子。
倒是他先前小看人了。
这女子,说不定真能成为他的助力。
李同德刷地坐起身来,对着云逸道:“这几日帮我寻个借口,我要去拜访梁员外郎。”
不等云逸答是。
这位爷不知哪根筋又抽了,突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踢上鞋子,又扯过一边的侍从手里的外袍,道:“不!现在就想,我现在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