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端详了片刻,脑子里又蹦出衍星那句“失败了也就是换张皮”。
管他呢,先邀了再说。
于是云逸表现出一副好像终于把话听明白了一样,了然地哦了一声,道:“那我知道,林叔说过,她帮过您。”
李同德挑眉,问:“林叔说什么?”
云逸答:“说王爷您在伎馆英雄救美梁小姐,还攀污了几个户部家的小姐,弹劾您的奏折第二日就交上去了。”
这是一段毫无逻辑的话,更难以联想到梁婉君给他帮了忙,但李同德很难听不懂。
是啊,那晚脑子不清醒,为了跟梁婉君撇清关系便胡乱咬了一通,被参在意料之内,但当时只想着如何借题发挥,却忽略了这奏书怎么能递得这么快。
怪不得她当时就敢说两日献上户部,原来是也发现了这个突破口了。
不对,不对…
她一个深闺小姐,哪有这般见识?万一是真想参他一本却歪打正着了呢?
李同德刚思及此处,却听身边那瘸子又慢悠悠道:“诶?看样子,梁小姐和椿记关系匪浅啊,王爷记不记得那晚我们盘的酒楼散店账目?是不是也是梁小姐送来的?”
如果椿记真和梁婉君有关系,那拿到些酒楼的账目属实不是难事。
等等…椿记?
李同德又再次将注意移至楼下,记忆像是被一下子提了出来。
他那晚就觉得梁婉君这个名字他听过,此刻才想起,他能知道梁五小姐的名号似乎是有次给娘娘买生辰礼。
在准备首饰时,听说了一家名为南珠阁的店,据说款式少有,珠宝和做工都是顶顶好。李同德便微服亲自去挑了挑。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那掌柜却让他起了疑。
怎么说呢?那掌柜比起商人,更像是个走镖之人,明明对于各个珠宝和款式如数家珍,介绍的头头是道,却总有种匪气。
送给太后娘娘的礼物再图新奇也不可来路不明,李同德便让人顺手查了。
查来的消息说,那位掌柜姓杜,本是江南富商家的庶子,来京是来投奔在五品官家当妾室的姐姐的,应是被资助了些,很快便开起了这家南珠阁,随后几年,一直往返南北之间走商倒卖,但一直不温不火,直到近三年左右,像是突然开了窍般,那开店模式和之前简直两模两样,短短几年间,就在京中珠宝业内有了一席之地。
查探消息的人也是个细心的,知道能有如此变化,必有高人指点,便多查了一步那杜掌柜的姐姐。但发现其确实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闺妇人,不过其女儿倒是出类拔萃,一个庶女,竟能直接越过所有长辈,牢牢握住了府中的掌家之权。
这便是李同德第一次听到梁婉君的名字。
那探子还查到,那杜掌柜还有个姐姐开了个点心铺子,生意铺的也挺开。
李同德主要产业是银号,手中捣腾的货品多为茶叶,盐铁,以及与异国收购的马匹与皮毛还有些珍贵的草药,对于这些民间营生兴趣不大,当时还责备了那查探之人。
他就只让查那珠宝来路是否干净?查人家户口干什么?
但今日将这些全串起来,他才顿悟,不管是先前的南珠阁还是今日的椿记,可能都是这梁婉君的手笔。
先让户部自己触霉头,后再献上证据,她当时是真的认真考虑过了,才敢说的献上户部…
可当时那般紧迫的情况,她来得及设计这些吗?莫非自己当日是被设计去那间伎馆的?
但李同德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怀疑。
那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多了酒非要去那,这个没人能控制。
不管了,等下去信给林忠,问问那酒楼账簿就都清楚了。
李同德不禁敲了敲额头。
梁婉君的两日之诺,他竟全然忘了。
视线转回楼下,侍女打扮的梁五小姐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那黑瘦武婢便打开了手中的食盒,拿出了两份糕点。
那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古怪。
李同德仔细看去,那是两盘形状相似的花状糕点,微微有些色差,他突然感觉有些眼熟,一回头,果然他的餐桌上摆了一盘一模一样的梅花糕点。
这次李匀这瘸子突然就有了眼力见,快步捣腾着腿移到桌前,给这盘糕点端了出来,并解释道:“此乃椿记的红梅酪酥,是当下上京流行的点心了。”顺带的,讲了一下椿记的商业模式。
李同德听完点点头,沉默着将那精致的红梅送入口中,轻咬了一口,咀嚼品味后道:“味道是不错。”他又将目光移了下去,盯着那娴静的少女,心里补了一句,生意头脑也算不错。
只是…
梁婉君又从木匣中掏出一份契约,不用细看,李同德也知那是什么,无非就是当时椿记授权给酒楼时的契书。
掌柜的脸色越发难看,面向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杜芸娘沉吟道:“杜老板,是一点交情也不讲了?”
李同德摇摇头,梁五小姐各个消费层级兼顾以及商贩联盟的的商业模式,之前肯定是完全没有问题且万分高明的,但如今粮价疯长,最直观的结果便是低价糕点成本增加,几乎可以从盈利范围内砍掉了,如今只有像红梅酪酥这样的贵价糕点能让大家赚点,商家如此做虽然不厚道,但在当下好歹能挣点钱,也能让上游供货的零散作坊回点本。
如今这个局势,她只能感激先前的分货足够平均加上椿记的名声却是够响,每一家不管是茶楼酒馆还是作坊都分到了平价糕点也分到了贵价糕点,大家在利润大大减少的当下还稳住不动,此间缺一点,恐怕早就有人去椿记闹事了。
这样情况下不夹好尾巴等着粮价稳定,还敢带着契约和赝品来伸张正义,放在此时着实不是什么聪明之举。
李同德评价道:“水至清则无鱼,可惜咯。”说罢把剩下的半个红梅酪酥塞进嘴里,明显是失了兴趣。
刚当她是什么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同德转身便准备回去继续吃饭。
但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楼下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嘶啦”一声!
李同德回眸看去,只见梁婉君利索地将那契约撕成碎纸,然后抬起手,轻轻地将一捧碎纸递往那掌柜面前,微笑道:“掌柜不必如此激动,我们既来了,自然是想和您聊聊的,不知讨杯茶喝,可算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