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头脑中大概捋了下信息和逻辑,整理了下要说的话,终于答道:“小人不敢隐瞒,其实...家父是成王旧部...”
话很轻。
可听到这个答案的林忠却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还是稳住了。
李同德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僵硬裂痕。
云逸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赌对了,但戏要唱完,于是重重磕下头道:“当年成王之事如何小人不知,但小人的父亲是位极好的父母官!只是当时为成王改革献过一份策论,小人全家都被抄了家!还是京中有旧友提前送来了消息,我等庶子女,才能被同生母一起放出家去,保全性命!”
说到此处,云逸停顿片刻,见两位表情已恢复如常,且没有要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父亲在任期间,严查治下税务,许是见我无缘士途,就爱与我讲这些东西,他跟我说,除了朝廷根本之定税,其他的解费,票钱,门规等等,即使立法成册,也都是下面人捞油水的把戏,自古都一样,即使每个公解有些偏差,但算法上也没什么新鲜,只要有样本,都是能推算出来的,小人也不过是在各个公解门口逗留了几日,跟衙役们话了话家常。”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云逸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他赌错了?
他如今整个人匐在地上,看不到上首两人的脸色,也不敢抬头看。
良久之后。
他听到了一个人起身的声音,丁零当啷一阵响——是李同德。
“查清他所言是否属实,若有假,直接乱棍打死。”李同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忠答是,但又补了一句,问:“那若是真的...”
“本王没包庇过“罪臣”吗?”丢了这么一句,便扬长而去。
云逸额间一滴汗滴入地砖,消失不见。
这一关,他应该是过了。
至于男主派人去打听的东西,都是能用仙法作假的。
林忠上前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手帕递给了他。
云逸立刻做慌忙状恭敬接过,连连擦汗。
“你小子也是真的敢。”林忠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盯着云逸,不见悲喜,云逸却莫名觉得非常的温和,他道:“等下给你找间屋子,稍休整一下,午睡后,随我去巡铺子吧。”
“可...”云逸没忍住出声,脸上的惊诧之色也不及掩饰。
林忠闻言,呵呵笑道:“这么快就让干活,不乐意?”
“当然不是。”云逸连忙答。
总管亲自带着巡铺子,这分明是要栽培他,可是为什么呢?他忍不住问:“小人身份还未验明...您竟肯带我?”
面对他这么直愣愣问出的问题,林忠却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翻不起什么浪。”这是句十分轻蔑的话,却被他说出几分慈爱来。
林忠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望向了书架的一侧,道:“我见过许多圣贤书比你读得好的人。”
说完这句,他又陷入了呆愣,片刻,摇摇头,继续道:“也见过无数算学奇才,至于精于纵横之术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又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微笑,但笑容中,明显掺杂更多的是落寞。
云逸知道,眼前这位记忆超群的老人,应当是又回忆起了什么。
最终,林忠又将视线移回了云逸身上,接着温声道:“但他们都不如你。”
这让云逸更加一头雾水了。
只见林忠又拿起了桌上,被他随意搁置的云逸给商铺们的单子,突然跳跃地说道:“你这份投名状真的很好,既给王爷送了礼,又表了忠心。”
这些单子上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户部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如今作为他能力的展示进了王府,全都能成为王爷与户部博弈时的助力。
与此同时,他这个提供这份罪证的人,立刻便会与户部势不两立。
是了,他这种无根基的人,要想得到赏识,要不然展示本事,要不然递上把柄。
自己的把柄。
林忠继续道:“但你可知,还有更好的做法?”
他顿了顿,接着,几乎是一口气道:“你大可以将你所知的正税比例与杂税律例以及每个衙门所贪油墨写在纸上,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挨家挨户发放,商户不是傻子,家里养的也都有能掐会算的人,这样一算,自然会有公愤,总会有出头鸟对着户部和诸衙门群起而攻之。你呢,便可稳坐钓鱼台,不管商户们死伤如何,只等事情闹大上达天听,王爷借此办成了事,来领功即可。”
他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没有丝毫卡顿。
“这些你算不到吗?你真算不到。”林忠翻出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货殖之利,当取之有道,朝廷之税,乃用之于民。”
他笑着摇摇头,道:“你聪明,但最深的算计,最大的牺牲,也不过把自己推出去当靶子而已,比如帮商人理账,再比如...透露与成王的关系,博王爷同情。”
云逸身躯一震,他探究地望向这个凡人。
凡人的寿命再长,放在仙人漫长的生命里,却不过蜉蝣尔,朝生暮死。所以即使对面的人已然垂垂老矣,对云逸而言也不过稚童。
他从未想过,能被一个凡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看穿。
云逸立刻收起了自己作为仙人把控一切的傲慢。
原来这样跟凡人打交道,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还好是他来的,这个府里简直都是怪物。